第四十章
那天之後,李靜恩沒有再見過張季嫙。
即使知道彼此處在同個醫療大樓,李靜恩也不過偶爾想起她,卻不曾真正動身去找張季嫙,對李靜恩來說,張季嫙的存在如刺在喉,看似漫不經心,其實處處傷著要害。
嚥不得,拔不了,愁思萬縷,只得長嘆。
夢裡,全是那日的心狠手辣;夢裡,全是沾滿鮮血的雙手。
日復一日,李靜恩的氣色是越來越差了,黃承泰以為是這幾日的照料使得妻子消瘦,不免愧疚,他拉過她的手,輕嘆,「妳別醫院跟家裡兩邊跑,我一個人在醫院可以的,妳回去休息吧。」
李靜恩只是巧妙地抽回手,潦草一笑,「我沒事,只是睡不好而已.....對了,你的公務怎麼辦?怎麼不見公司的人送文件來?」
說到這個,黃承泰不免得意起平常對員工的訓練有素,見他邀功似的笑,「全交給助理啦,這點公務還不需要我擔心,幸好都不是一群窩囊廢。」
「助理?你說那個小女生啊?」曾聽過黃承泰收過一個助理,記得在黃承泰身邊跟了五年之久,逢年過節還能見到女孩送上禮盒,基於公私分明的原則,李靜恩從不過問黃承泰的公事,包括身邊的助手等。
「人家不小了,也二十六了吧?」黃承泰思忖,「也是在我身邊五年了,很多事情都交給她打理,我很放心。」
李靜恩沒半點吃味,她懂商場上多一個好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來的好。說到敵人......李靜恩目光一暗,想起了那個人,一個李靜恩無法恨的人。
即使他對她如此惡劣,李靜恩總是念在舊往,不知怎麼恨才好。
「想些什麼呢?」黃承泰拉過玉臂,李靜恩對上那雙擔憂的演時,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在想——」
「欸?李靜恩也在啊!」
李氏夫妻同時向門口投去視線,兩人皆是一愣。
幾日來訪客轟炸皆是商業夥伴,突如其來的熟客反倒讓他們手足無措,是回憶來得太洶湧,還是陷入過往的情緒太過翻騰?李靜恩一時無法好好理緒。
「你們反應還真奇怪,哈哈哈。」那人爽朗的笑聲令李靜恩忍不住懷念似的跟著微笑,「好久不見了,柏翔。」
「多久沒見了啊?」黃承泰答腔,朝著許柏翔招手,「呆愣在門口幹嘛?來這裡坐。」
許柏翔自然是從善如流,將水果籃放在一旁,拉了張椅子坐下,對著李靜恩露齒一笑,「欸李靜恩,妳還是沒變,不不,應該說是越來越漂亮了。」
「你愛雞婆的個性倒也沒變。」李靜恩輕笑,「當了四年的班代,你怎麼會知道承泰住院了?」
「新聞報多大啊!」許柏翔看向黃承泰的目光,有讚賞也有感嘆,「都是同系畢業的,就你後來的成就最好。」
黃承泰微笑不語。
「別說這了,我是來給你們消息的。」許柏翔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亮出臉書社團,劍宇一挑,「同學會你們要不要參加?」
「同學會?」李靜恩狐疑,「誰舉辦的,不會是你吧?」
許柏翔大笑,「除了我還會有誰這麼雞婆啊?」幾分笑意中,參雜的是這幾年歷練後的滄桑,「想念大學生活啊,見見老同學們.....就你們這兩個大忙人,臉書社團沒加入,我就來找你們啦,剛好探望黃承泰。」
懂了來龍去脈的李靜恩不再防備,卸下心防的她忽然覺得鬆口氣,這幾日來的真真假假令她忘卻了人性本善的初衷,這麼一想,看向許柏翔爽朗的笑容時,便有了一絲愧疚。
「所以你們兩個來不來啊?」許柏翔這麼一問,李靜恩不忍心拒絕,只好看向黃承泰,沒想到他卻答應爽快,「好啊,就算有工作我也會推掉的。」
李靜恩有些詫異,不過是一瞬罷了,又揚起雅致的笑容,「我也會去的。」
「那太好了。」許柏翔點頭,沉吟半刻,又道,「你們跟林偉還有沒有聯絡啊?」
李靜恩一僵,黃承泰則是臉色一暗,雙雙陷入沉默。
許柏翔察覺這兩人的怪異,小心翼翼地開口,「你們不是.....很要好嗎?」
一語道破李靜恩心中的芥蒂,黃承泰繃著臉不語,只能由她來化解尷尬了,於是她泰然自若地道,「很久沒聯絡了,雖然我們都在同公司......不過各自工作忙,沒什麼交集了。」
「這樣啊。」許柏翔點頭,「我原本還想請你們跟林偉講一聲的,看來只能我自己去找他了。」
這樣當然是最好的。
可同學會不就要跟林督導正面接觸了嗎?若是李靜恩一人單獨面對這還沒什麼,可當三人一同出現時,事情會變得複雜許多。
盤根錯節的愛恨情仇,幾年過去了,心結仍是未解開,黃承泰如此,李靜恩亦是。
後來跟許柏翔寒暄幾句後,對方表示去找林督導而先行離去,黃承泰繃緊的臉才放鬆,神色也溫和許多,只是緊蹙的眉宇仍顯露了煩躁。
「承泰。」那是近乎無奈地嘆,「這麼多年了,算了吧。」
李靜恩極盡的安撫下,黃承泰才再次展開笑顏,可心底仍是沉甸甸的,李靜恩亦然。
「對了,妳剛剛沒說完的話,後面是什麼?」
李靜恩抬眸,問,「剛剛?」
「對啊。」黃承泰道,「我問妳想些什麼,妳不是要回答我的嗎?」
李靜恩恍然大悟,隨即若有似無地一笑,「我也忘了我剛剛要說什麼......嗯,我有點餓了,我去買午餐。」
怕妻子餓著的黃承泰心切,嚷嚷著要李靜恩快去吃中餐,便忘了追問這事,李靜恩心中鬆口氣。
關上病房門,她垂頭,目光黯淡。
——你若真心愛我,你怎麼捨得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