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徒劳的爱情
还记得那个时候——
“觉得如何?”千歌音的手指还停留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回头面向身后的一干听众。
“好。”鸟居江利子大多数时候的评论都很简短,兴趣没上来的时候,她懒得多说话。
“我什么时候能写出这样高格调的曲子呢?”琴吹紬的蛋糕叉上还停留着一颗鲜红饱满的草莓,“虽然我在轻摇滚界有一定的地位,可是玩流行音乐的总是在古典音乐面前抬不起头来啊。”
“啊拉,这是夸赞还是自谦,恕我理解无能呢。”静留轻啜一口绿茶,眼神透过茶汤的薄雾传递给江利子。
江利子眨眨眼,接过静留抛过来的接力棒,也因为毒舌的话只有她说才格外有腔调:“我听见的好像是某种毫无节操的自吹自擂,咋一看还以为是我那自恋成性的灵魂脱壳而出,变成了一个金色长发粗眉毛的漂亮妹子坐在我面前呢。”
大家都笑了,琴吹紬睁大眼睛看向静留:“你和她生活在一起,就没想过把她毒哑?”她试图挥动着那颗草莓,似乎想把它扔到江利子脸上。可是想了想,还是把草莓递给了身边的秋山澪。
静留笑而不语,或许在她眼里,这就是江利子最大的魅力吧。
“帮忙给我的钢琴曲起一个好名字怎么样?”对于在这群人中相对比较冷静的姬宫千歌音来说,她感觉救场是她的责任。
第一个接话的还是江利子,她好像早有准备:“我想不出比《致姬子》更好的名字了,就像贝多芬写下那首著名的《致爱丽丝》。或者可以像萧邦的那首《升C小调圆舞曲》,在扉页写上‘献给桑夫人’。”
贸然被点名的姬子发了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琴吹紬已经不失时机地反唇相讥:“不怎么样呢。澪,你最熟悉音乐家的典故了,你说是不是?”
“那个……”回答紬的是她的拍档,乐队的贝斯手、副主唱兼作词人,轻摇滚界的偶像人物秋山澪。她惯常的羞涩在熟朋友面前消除得差不多,不过回答问题还是很谨慎,“《致爱丽丝》和《升C小调圆舞曲》都是在音乐家去世后发表的,所以贝多芬最终也没能把爱传达给爱丽丝。而萧邦的一生挚爱乔治儠夫人,因为不明白他的心意,甚至在他临终时拒绝来到他身边。”
“真是悲剧啊。传达不出去的爱恋,还有相爱相杀的怨偶。”源千华留喃喃自语,突然又眼前一亮,“可是悲剧才能真正打动人心呢,如果我把这个题材用作编舞,参加这次的美国舞蹈节,会不会拿个大奖?”
“太老套了。”江利子懒洋洋地欠了个身,把空茶杯随手递给一旁的静留,“喏。”
静留会默契地接过茶杯,一边给她倒茶,一边对千华留笑道:“主题是不错,很经典,但美国舞蹈节那么前卫的艺术风格,我觉得你改改才好。”
千华留聪慧的眼睛灵光一现:“改成什么?改成一对女生?”
“还有啊,不是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么?”江利子接过茶轻啜一口,“你添加一点日本元素,比如神道啊,大蛇啊,轮回啊,巫女啊,拿着日本刀对砍什么的也行啊。”
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
此时坐在餐厅里的千歌音也在笑,每次回忆这段往事,她都会忍俊不禁。
“小千,你那个时候可不是这副表情。”姬子微笑着看千歌音那双洋溢着欢乐波涛的蓝色双眸,“话题被带歪成那样子,你那时可苦恼了。”
“你知道?”千歌音握住姬子柔若无骨的左手。
“当然了,我一直在看着你,随时随地。”
“我也在看着你,可是如果没有江利子和静留,我们也许永远不会同时注视彼此的眼睛。”
千歌音还记得那时候她眼角扫过姬子,也看到了姬子为难尴尬的表情。她眉头紧皱,双手拍了几下:“各位,我想大家已经忘了我刚才的提议吧。”她干脆直面静留,“静留,我还是拜托你吧。没有人比你更有诗意,更赋才情。”
她说得没错,静留是她们中间最年轻的一个,可是那么优雅飘逸,就像一首行走的诗歌。
静留想了想,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轻启朱唇,那是一串柔腻连绵的法语,她的声音天生就能让周围安静……
就像现在千歌音清泠泠的嗓音轻声慢语地复述,犹如吟唱——
“Je suis affectueux, quelque chose n'ai pas dit ;
Je suis affectueux,seulement mon à la conscience de coeur ;
Je prise mon secret, jeprise également ma douleur ;
I a par le passé pris unserment, je suis affectueux,
n'embrasse pas n'importe quel espoir,
mais a le bonheur-----
à condition que puisse vous voir,
je me sens pour satisfaire.”
“那首诗,还有你那首最后以诗歌标题命名的曲子,真美啊!”姬子听得沉醉,这首诗,还有静留吟诗时的目光,带着洞悉和悯然的笑,推动她们明白自己的爱情,她怎能忘记?
“是啊,真美。可是我们在一起了,她们却分手了。”千歌音摇摇头,“我想不到,我想象不出。”
这厢的静留笑了,将茶杯送至唇边,她笑得那么苦涩,有如手中的苦茶。她听得出千歌音真诚的关心,可是一万个朋友的关心,又怎抵得过爱情那一头的随手放开?
可是接下来姬子的话却让她茶杯几乎再次脱手。她听见姬子那柔弱的,此时更带着迟疑的声音说道:“可是小千,我如果说……你可能不会赞同……可是我还是想说……她们俩看起来很般配,可是她们迟早会分开。”
“为什么?”千歌音吃惊地问出了她、静留、夏树同时想知道的答案。
“她们连喝茶都喝不到一块儿去。江利子喜欢红茶,静留喜欢绿茶……”
原来是这种理由,真是荒谬!不但是千歌音,连夏树都想笑。
“这不奇怪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好恶,恋人也并不需要相互迁就的。就像你不喜欢吃香菇……”
“可是小千你会帮我吃掉的吧。”
“是啊。”
“可怎么说呢?江利子和静留是看上去很相配,她们也都很出色、很了不起。可是因为她们都那么强,所以每次看到她们,我都会担心,现在我终于明白我在担心什么了。我担心她们随时会分手,而且是把爱情击得粉碎的那种。”
千歌音无言地注视着她的女友,敏慧的头脑已经在重新整理、思索。千歌音了解姬子,了解她的爱,也了解她的才华。姬子并不聪明,感情上迟钝,也没有系统的艺术理论,可是她拍的照片就是那么美,连一向挑剔的江利子都会说:“总是能捕捉到动人的一刻。”
可能这就是直觉——不明白,但是能感受。就像她们俩恋爱前,姬子也尝试过和英俊优秀的男同学交往。可是当他们试图接吻时,那止不住的眼泪为她踩了刹车。她一直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千歌音的唇和她触碰的刹那,她才知道她的心早就做出了选择。
如今她那可怕的直觉又用在了江利子和静留身上,让千歌音不得不去思考她也许曾忽略过的感受:是的,江利子和静留都是平静的外表下有着强烈的个人风格和艺术激情的人,有无与伦比的艺术气质和强韧个性,同时都拥有天赋的负担和缺憾,可她们又有那么多不同——
“也许你说得对。静留的美在于平静之下隐忍的暗流涌动,江利子的美在于淡然到无视一切的肆意妄为。她们高傲到不可能屈就彼此,也强大到无法融入彼此。越是相爱,伤害也许会更深。”
“小千你太厉害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可是……”姬子想了想,又说,“可是我觉得静留一直迁就着江利子。不,应该叫忍受。”
“姬子,你才是真的棒。其实你早就明白了,我才是后知后觉的人。”千歌音宠爱地笑了,“静留是那么骄傲的人,为了爱情她可以选择隐忍,可是隐忍是不快乐的,也终有一天她会忍不下去。而江利子那么聪明的人,我相信她看得出静留的隐忍,也看得出静留的不快乐。江利子又是那么懒惰而自由的人……”说到这里,千歌音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不会喜欢一段越来越不舒服的爱情,她的选择就会是……”
姬子撑起头,苦思冥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对,就像她自己说过的。当她提前看到前景会很辛苦的话,会毫不犹豫地转身。”
千歌音叹了口气:“我真觉得惭愧,在这里擅自对别人的爱情论长道短。如果是一段胶着的爱情,有人做出选择不失为成熟的做法。也许我应该放开心胸,接受她们分手这个事实。其实蓉子和江利子在一起应该也很不错呢。蓉子是那么理性强大又包容性十足的女人。”
“我觉得她们好像早就该在一起了。”姬子看到千歌音投来的惊诧目光,赶忙又解释,“你记不记得那次我们一起吃饭,江利子介绍蓉子给你处理版权法律问题。江利子给蓉子剥栗子,我有种感觉……”
又是直觉,又是琐碎的直觉。可是千歌音也记得,那次吃饭,从来都是不耐烦的江利子会一边谈笑,一边耐心地把茶碟上的风干栗子剥得干干净净给蓉子,而更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对于江利子的体贴,素来矜持的蓉子是坦然相受。她们两人的相处是那么的无拘无束,水到渠成。”
她们还说了什么其他的,对于隔壁的两个人已经不再重要。夏树只记得千歌音最后的一声叹息:“或者说江利子爱蓉子也爱静留,只是对蓉子的爱更深。而蓉子和静留都爱江利子,可蓉子是包容,静留是忍受。殊不知静留也是一个敏感多情,需要包容的女人,可什么时候能拥有一个真正理解她包容她的人呢?”
夏树也叹了口气,可当她直面静留,心又揪起来了。千歌音先前的话仿佛是一种提醒:静留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的风暴,她现在好像读出了一点。
隔壁的两位真诚关心静留的友人,可能万万没想到她们的话造成的伤害有多深。
是的,爱情并不能独霸四方。爱情常常会败——败给现实,败给时间,败给死亡,甚至命运、缘分……一万个理由,总有一个能安抚失败的恋人们。可是这一个最残忍的理由——她们很好,她们相爱,可是她们天生就不适合。
曾经有过的爱情啊,曾经有过的甜蜜啊,还有她们为之付出的心血和努力,如今看上去竟然成了徒劳无益荒诞不经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