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起的时候,我伸手去关。
她已经走了。
这个认知让我低沉起来。趴在床上不想离开,床单上还有她的味道,温柔的味道。闭上眼睛又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她的白色睡衣,想起她抱着枕头小步走来,又想起晚上看见她抬手见隐隐的伤痕,想起父亲的残暴,没有了赖床的心情。
我没有时间呆滞不前,我要努力,只有变得强大,才可以保护她。
起床,穿衣,洗漱,看着挤好的牙膏,想起昨天的吻,忍不住轻轻吻上,抬头的时候看见镜子中的女孩红着脸颊望着我。
走到车站,许澜靠着机车打着电话,见我走近一脸诡异的笑着挂了电话。
“早啊”许澜挥挥手。
我点点头。
“有福利?”
意识到他话里的打趣,我瞪了他一眼。
许澜一边把安全帽递给我,一边好心情的看着我笑。
许澜把车停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粥店,我知道他有话要说。
早晨的粥店坐满了人,我们进去的时候坐在角落的一个男生摆手示意,许澜走了过去,我看见许澜坐下的时候握住了男生的手。
“过来啊”许澜招呼我。
我走了过去,四人的桌子,许澜和那个男生坐在一侧,我坐在对面。坐下后我打量着那个陌生的男生,眼睛和许澜的几乎一样。
“我哥,许浩,你明白的”许澜笑眯眯的介绍着。
被称为许浩的男生瞪了许澜一眼,许澜收敛的低头摆弄调料瓶。
“你好”许浩打着招呼,给许澜递过碟子。
“你好”我明白了许澜所说的同类是指什么。也许,许澜可交。
他们应该也明白这不是个谈话的好地方,匆匆说了几句就专心早餐了。我打开装着早饭的饭盒,看见许澜和许浩相视一笑,有些别扭。
午餐的时候,去了天台,许澜果然在那里。
“现在信了吧”许澜转过身,风吹动衣领不断翻动。
“然后?”我承认了他的说法。
“下定决心了?”许澜严肃了表情。
我点头。
“你明白一切后果?即使失败了你可能和她再也不见,连现在的相处也是不可能的,你能承受?”
我默然,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可还是无法承受那样的结局。
“并不是我泼你的冷水,昨天只是想让你去想这个问题,如果你想明白了,就要计划做了,做之前你要是不能承受后果,可是没有退路的”许澜加大的声音,像是钟摆一样晃动着我的心。
天空中飞鸟划过,影子自我前方穿过,决裂般义无反顾。
“我不能没有她,也不能接受这样下去”我抬头,看着许澜的眼睛“一死解百忧”
许澜没有接下去,就在我想再次开口的时候,许澜发了音“你比我勇敢”
我摇头“环境决定”。我只有她,也只想要她,失去她,一无所有的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一整个中午,终于放下戒心的我和许澜聊了很多,倾诉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许澜变得温和的眼睛让我放下所有的武装,他像兄长一般温柔的包裹着我的伤口,一如他为我擦拭泪痕。
放学,许澜送我回去,一路上不停的叮嘱我要冷静,要计划着,一步一步来,免得冲动悔恨一生。渐渐的,话题转到了他和许浩,像所有小说一般,起承转合,悲喜善恶。我不断点着头,趴在他身后,感受他的后背因发声而产生的细微震动。他放缓了声音,我贴紧,属于兄长的温暖赶走了风的硬度。几乎细不可闻的,我听见他说“我,其实应该有一个妹妹”细微而悲伤,带着缩紧的身子,到了车站。
伸手为许澜摘下安全帽,我笑着和他说再见。是你,带给我兄长一般的温暖,带给我走下去的希望,带给我这置身黑暗的人一缕通向未来的光。也许,我和她,也可以和他们一般,携手相伴。
还未开门,就听到嘈杂的声音,男人放肆的笑声,愉快的嘶吼,大声的黄色段子,沙哑的喘息,以及,她哀求的声音。
我掏出钥匙,却无论如何对不上锁孔,我想静下心,却只听到血液仿佛结冰挤破血管的声音。用左手扶住右手,咬着牙,拧着愤怒的钥匙。
客厅里,四个男人,三个我不认识,还有父亲。
血液化成热火冲上脑袋,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作为丈夫的男人会和别人一起共享自己的妻子!
我冲上前想拦过她,却被父亲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早晚有一天你也这样,先学学吧”父亲轻蔑的看着我,一掌下来,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我努力的挣扎却看见父亲愈发诡异的神色。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长大了呢”父亲轻笑着,我只觉得骨头都要打起寒颤。
我看见她跪在地上,口中含着那肮脏之物,支吾着出声,想转过头,却被前面的男人掰过下颏,“好好做,婊|子”。男人挺身,她干呕起来,却惹恼了男人。男人对后面的男人使了眼色,两个男人一起用力把她抬了起来,肆意而残暴。我看见她哀求的眼睛中滑落的泪水,晶莹的,无暇的,控诉。
我拼命的挣扎起来,我想抱紧她,让她远离一切伤害,抱她在怀中,轻声安慰,哄她入睡,忘记着一切。挣扎中我看见原本坐在椅子上拿着DV的男人狞笑走了过来。我意识到了会发生什么。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卷紧了我,无处可逃。我看着他一步步逼近,扯着的嘴角,黄色的牙齿,青筋外凸的手。
我别过头,忍住眼中的液体。
时间仿佛被拉长,我看见她哀求的眼神,看见她黑色的长发自身侧滑下,仿佛浓密的夜色,裹着巨大的怪物,咆哮着要吞灭我的灵魂。我听见她哀求的声音,听见她哀求他们放过我,她会用任何去交换。那些男人的笑声,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何必呢?为了你一个不争气,甚至对你有欲念的女儿,你要交换出你的一切吗?
身上已感受不到凉意,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只记得,她流着泪的黑润眸子,攥紧了我的心脏。
睁开眼,客厅的窗户透着朦朦的光。全身酸痛,慢慢站起来走到浴室,想洗去一身污浊,却在沾着雾气的镜子看到淤青。想在镜面画上一个笑脸,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放下手,感觉门口有人,脑袋一涨,嗡嗡的听不见声音。
是她。
“淇儿”我看见她抖着唇,低了视线。短袖没有包裹住的手臂上青紫不断,她见我盯着,向后缩了手臂。
读懂了她眼中的愧疚,我摇摇头,“我去上学了”。套上校服的时候看见她仍站在一旁,忍不住递了件外套给她“我走了”
手腕一紧, “你要去哪?”
“你以为?”我挣开。
她讪讪的笑了笑,“路上小心”
我踢开门口的酒瓶,大开防盗门,开门声触动声控开关,楼道里的灯亮了起来,却还是橘黄的没有暖意。
时间还早得很,我向车站走去。一步走一步疼,我却仿佛上了瘾,不断的迈大步子,感受着一点一点的撕裂。车站空荡荡的只有广告灯亮着,我靠在椅子上闭了眼。
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我睁开眼睛看到许澜熄火摘下头盔“怎么这么早?”
我盯着他的扣子,“走过去吧”
许澜迟疑了下,便把车搬到站台边锁好,走了过来“走吧”
天色亮了起来,星星的光被遮挡,只看得见一轮红日升上天边。许澜走在我的左手边,默默地没有说话。我扯开唇角“不想问些什么吗?”
“你打算怎么办?”许澜拉过我的手,停下脚步。
“你猜到发生什么了?”看,我的心情多好,哪有一丝消沉?
“一点”许澜盯着我的脖子。
“是什么样呢?”我偏过头,笑着问他。
他一把揽过我,压我在胸口“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
他扣着我的胳膊,拉开一段距离“我昨天和你分开,就觉得不安,想回去找你,可又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就回家了。晚上做了噩梦,梦见你从学校楼上跳了下去,惊醒了就赶快过来想早点看见你,还是,还是,我要是昨天拉你回我家就好了,都怪我”
我接着摇摇头“那她怎么办?”
许澜沉默了,许久“你再和她说离婚了吗?”
“我想让她好好想想,晚上回去再说。如果她仍是不能想清楚,那再想办法”
许澜拉着我的手,转向另一个方向“先去做鉴定”
“什么鉴定?”
“伤痕鉴定和精|液鉴定”
“你记得说过我报过案”我停下脚步。上次鲁莽的后果还深刻的印在背上,我不想再冒险,更不想拿她冒险。
“你忘了我爸是干什么的了吧”
看着许澜略微松开的眉头,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我也许可以试一试。报社啊,真是个好东西。纵使只有一点希望,成功后的自由足以促使我去冒险。
“明天,等明天。我先问过她。”我盯着许澜的眼睛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许澜偏过头,“先取证,我让阿浩帮咱俩请假。”
报社在一家小小的写字楼里,若是不仔细寻找,任谁也不会想到发行量甚多的报纸是在这种毫不起眼的地方编辑出来。许澜上去了,让我在楼下等他。
也许,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面色匆忙的人来来往往,阳光下的影子交错成网,网住了谁?
偶尔有些人投过疑惑的目光,然后轻萍飘过。
听到脚步声,我转头,许澜和一个中年男子走了下来。精锐的眼神投过眼镜仿佛要刺穿我一般。我迈前一步,“许叔叔好”
和许叔叔商量完已经快到中午,许叔叔还要继续工作,让许澜和我去吃饭。路边找了家快餐店,吃饭的时候许澜笑眯眯的点点桌子“老爸很喜欢你呢”
我抬头,有些不解。
“他就是这副严肃的样子,百八年不变”
我点点头。
吃过午饭,我和许澜去了她的单位。通报过,门卫让我们在外面等她。一会,她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匆忙的步伐让我心中一暖。近了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上和失血的唇色。
她抓住我的手,却说不出话来,下唇无力的颤抖着。
我看见许澜笑的深长。
找了处僻静的地方,许澜先开了口“如果你是真想为小淇好,就应该和她好好商量该如何下去”
她惊讶的眼神让许澜抿唇。
我不想再费周折“和他离婚”我看见她想摇头,急忙又补上一句“或者我离开”
她迟疑起来,微皱着眉头,“淇儿”
我静待下文。
她迟疑了一会儿,“你都想好了?”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向前把我抱在怀里,轻轻地在我的耳旁说“淇儿长大了”温热的呼吸让我安心,温软的身子让我眷恋,闭上眼睛,最后一秒看到的是许澜一脸的揶揄。
温暖的拥抱并没有让我停靠太久,她把我拉开,我抬头,看见她蹙着眉,“淇儿,无论如何你需要一个正常的家庭,而不是被人指点着的单亲孩子。”
我握上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用我最认真的表情询问“难道现在就是一个你所说的正常家庭?”
她黯然,避开我的眼睛。
我轻轻的靠在她怀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不一样了,没有人会看不起单亲的孩子,单亲的孩子和别的孩子一样平等,他们不会歧视我的”
她低头看着我,我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坚定。心中想了许久的劝说词无法说出口,别人教的劝说技巧也无法顺利的记起来。
幸好,她点了头。
回去的路上许澜诡异的笑一直挂在脸上,我却被满满的阴霾压抑着。突然,许澜揽过我的肩膀,我一惊,转头看向他。
“别这样,一切都在向着好的一面发展,不是吗?”
我点头,心里却没有一丝宽慰。
没有做太多准备,许叔叔帮我们找的律师第二天就到学校接我了。站在班门口的陌生男性穿着黑色的西服,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起来,除了没有带金丝边的眼镜,一切都和我想的差不多。我带着书包站来来,看见许澜鼓励的笑。
我对他点点头,示意他我会好好的。
我必须好好的。
路上律师询问了相关事情,有些难堪,却还是如实的回答了。并不想闹上法庭,家丑外扬并不只是四个字那么简单,却也无法排除最后不得不为的办法。
接着去找她,她出来的很快,似乎是想给我勇气,她握住我的手,走在中间,颤抖的指头却告诉我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我没有错过律师为我们拉开车门那一刻眼神中的悲悯。
不想外扬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不必复杂取证。简要的说明先些时候已经做过,可在问一些其他问题的时候她的脸还是难以掩饰的出现了慌张。越握越紧的手有些疼痛,我是已经习惯了的。
律师告诉我们最好不要再住在一起。我当然不想住在那里,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想再住在那里。律师打电话问了许叔叔,许叔叔说我们可以住在他那里。
红灯亮起,律师停车等灯,我看着他在袖口晃荡的白净手腕,还是说了出口“最好再多两个人一起去吧”
律师转头看向我,“不是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点头,还是老老实实的交代“我怕你挨他的打,他说不过你肯定会动手的”
律师严肃的脸突然露出像小孩子一样的得意笑容“斯文人都是用斯文的方式来解决的”
我还是担心,尽管才认识几个小时,我还是对这个即将帮助我脱离苦海的人有了好感“可是他不是斯文人”
绿灯亮了,律师转回头启动车子“我是就够了”
她在出神,没有说任何。我慢慢覆上她的手,安下心来。无论如何,我只求和她在一起,难道还有比现在的情形更恶劣的吗?再无可失去的任何,我又需要担心什么。
律师把我们放在一家快餐店,告诉我们他两个小时之后回来,让我们等他。她感激的像律师笑了笑,就再没了话,只是紧紧握着我的手。
律师准时出现,带着拟好的文书,一路直达小区。
进屋开门,客厅没人。
律师向我们点了点头,轻声说“一切交给我”
只能点头。
律师推开卧室的门,我看见父亲抱着酒瓶睡的正香,我不禁恶意的想着让他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起来了。
我走向柜子取了DV和早些年的相册。她回过神来,苍白的脸上有了血色“我来收拾这个,你去整理其他东西吧”
微润的眼中我看到了恳求的神色。
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去整理要带走的东西。
久久没有声响,是好事吧。
将东西收拾好,我拎着袋子走到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地面目光无神。
把东西放下,我坐在她身旁凑过身子窝在她怀里,暖暖的气息铺面而来,她抱紧我。
贴在墙上的隔音纸质量太好,完全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等了许久,就在我再也等不了想冲进去的时候律师出来了,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摸样。
“结束了”,他说。
无法理解发生什么才会这么迅速的解决,狂喜的心情却容不得我慢慢去问,我高兴的看向她,她仍是之前那副模样,狂喜的感觉消失了,变成了浓浓的不真实感。是啊,那个恶棍怎么会这么快就放了我们。一切都是我的幻觉吧。我试着掐了大腿,不是很疼。果然,是幻觉吧。
幻觉中,律师走过来拎起我收拾好的袋子,走向门口,开门的瞬间转头抛出一句话“再不走,就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