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月某日,一个平常的早晨,墨真在闹钟第三次的催促下终于钻出了被窝。她迈着散漫的步子走进卫生间简单刷了刷牙,又拿起湿毛巾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便草草结束了洗漱。客厅的茶几上常备着一些零食,她从中随手挑了几样作为早餐,然后走进书房,懒懒地瘫在椅子上。她眯着眼,瞧见了窗外格外蓝的天与过分可爱的云,心情变得愉快起来。
“今天写点什么吧……”
她找来了稿纸和笔,然后准备拿她的笔记本来,看看自己之前随手记下的点子还有没有没用过的。那是一个很普通、很随处可见的牛皮缝线笔记本(商品名是叫这个,虽然那明显是纸皮),几乎没有特征。不过可能因为墨真常拿来用,在成堆的笔记本里她总能迅速地把它找出来。
但今天似乎没那么顺利。
“……哎?”
她没找到笔记本,反倒找到一张字条。她凭直觉认为这一小片纸是从的那本笔记本里撕下来的,那上面的字迹像是她自己的,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种字条。她读了出来:
“我离家出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用来找我——笔记本”
墨真读完后转过头,盯着桌上那只常用的笔。
“……我是被逼的。不关我事。真的。”
某月某日,我的笔记本似乎离家出走了。
啊,早上好。我是一本笔记本,现在正在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的话,笔记本的形态十分不便,因此我为了故事的合理性,用了主人的样貌。主人是美少女所以我也是美少女。你要是在街上看到一位留着黑色短发的可爱少女在四处闲逛的话,那说不定就是我。
开玩笑的。
“去哪里好呢……”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荡了一会后,我才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看了看周围的景物,发觉自己似乎还没离开主人平时的活动范围。既然是离家出走,怎么说也不能弄得只像小孩子下楼玩耍一样而已。
“那……总之先去远一点的地方吧。”
要不就搭个便车?于是我在附近找了张长椅坐下,开始等车。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坐着等吧。
我坐着的地方旁边有一棵正在打盹的老树,吊在枝头上的叶子同样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稍微坐了一会以后,我头上的叶子忽然晃了起来。
“要来了哟。”
接着便吹起了一阵微风。这风有点过于轻柔,只能微微地让树叶摇曳。
“还不行。在稍微等会吧。”
于是我继续等。又过了一会,叶子再一次晃动起来。
“又要来了哟。”
于是又吹起了风。这次的稍微大了点。没有像先前那样轻柔到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也没有强劲到令人感到压迫感,而是正好能让人感觉自己沐浴其间,按主人的话来说就是“能正好吹起灵魂的风力”。
“这次的就差不多了。”我站起身,向那老树和叶子道了声“再见”,然后在风中伸出了手。
“能麻烦载我一程吗?”
接着,风便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飞向了空中。我顺势坐在了她轻柔的衣摆上。
“你是……?”她看向我。
“我是一本笔记本,现在正在离家出走。”我简单概括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应该说我的目的本来就很简单。
“离家出走?”
“嗯,这在主人的作业本之间似乎挺流行的,所以我也想试试。”
“这样啊。”她可能理解了,但更可能是不想思考所以随便应了一句。毕竟她是风,不需要繁琐的思绪。“那么,你想去哪?虽然我不保证能到。”
“嗯……”我回想起主人记下的句子,“总之想去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
“这样啊……”风呢喃着,带我飞往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
“先说好,我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消散,所以你要随时做好下车的准备。”
“随时可能消散啊……因为你是风吗?”
“嗯,因为我是风。”
我反复品味着我与她之间这段空洞的对话,希望能为之赋予什么意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消散的存在”,总感觉有些寂寞。不过,到底是消散的一方寂寞,还是目睹其消散的一方寂寞,我不清楚。
“这会让你感到寂寞吗?”风轻声问我,明明我并没有说出来。或许是因为她是透明而轻盈的,因此我那些带着悲伤色彩且略显沉重的感情,会很容易地被那样的她捕捉到吧。
“稍微有点……”我斟酌用词,最后如此回答了。但这词句的容量太小,装不下所有的感情,因此那些多出来的寂寞,全都洒在了我自己身上。
“没关系的,即使随时会消散。”
“为什么?”
“因为总会再次起航。”
“原来如此。”感觉像是主人会记在我身上的话呢。
“但是,为何要起航呢?”出于好奇,我多嘴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
“这之中存在着什么意义吗?”
“我不需要,那太重了。承载太多东西的话,我会飞不起来的。”
仔细想想,“意义”对于风来说确实太重了。毕竟她的存在很轻盈。她就这样轻盈地飘荡着、摇曳着,散去,又重新起舞。哪怕没有意义。这就是她。空灵。
“因为是风吗?”我思考了许久,觉得只能这么概括。
“嗯,因为是风。”她简单地做出回应。
于是,她轻唱着,继续带着我前往这里以外的某个地方。
风带着我飞了不知道多久以后,忽然告诉我:“差不多了。”便准备找个地方放我下去。她选择了一条两旁开满了鲜花的小道,地上几乎铺满了花瓣。我跳了下来,踩在那艳美的花毯上,看着风儿舞动,扬起几片花瓣。
我纠结了一会该说“再见”还是“永别”,但想到她说“总会再次起航”,便决定用“再见”。于是我认真地对她说:“再见了。”
风在半空中看了我一眼,“没必要哦?”
“主人说,因为道别,相遇便有了意义。”
“我说过了,我不需要。”
“但是,我需要,”我认真地说:“很高兴能与你相遇,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她没有回答,而是捧起了些许花瓣,飞起来,泼洒在空中。接着,在花雨之中,她匿去了身形。
风是消散了,还是远去了,我不清楚。我只能知道她已经离开了。
于是,句号后面是新的故事。
虽然我觉得已经走得很远了,但总觉得还得继续靠自己走得更远一些。不过在此之前,我打算先在此驻足一会,欣赏一下眼前的美景。毕竟我现在可是正身处于一片花海之中啊。
主人说,她不喜欢“不欣赏一下岂不是负了这韶光?”的这种说法,因为美景,比如说现在我面前的这些花儿,她们不是为了谁才盛开的,她们只为自己盛开。而我们作为有幸在一旁观赏的一方,应当时刻心怀感激。
主人是这么想的,我也这么想。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想将这片被繁花染上了色的风景饮下一般,吸了满腹的芬芳。这么做了以后竟然似乎有些醉了。于是我便借着这莫名的醉意,向着这一片繁花大声说:“非常感谢!”
接着,一朵花苞打开,绽放出一张可爱的笑脸。
“你是笨蛋吗?一会向风道别,一会向花道谢。”
我转过头看向那朵新生的花。
“你好啊,我是一本笔记本,现在正在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的笔记本啊。这种事情倒不算新鲜呢。”
“是这样吗?”看起来我晚了一步,没能赶上潮流。
“嗯,不只是笔记本,离家出走的笔啊、作业本啊、甚至人的证件什么的,时不时会见到呢。不过像你这样的笨蛋倒是没多少。”接着她便自顾自地喃喃回忆起过去来,“……这么说起来,之前还有费心去埋葬死花的家伙呢。”
我无言地注视着美艳动人的她。到底是她绽放于这一片景色之中,还是这片景色因她而存在于此呢?我搞不清楚。
这会她似乎又从自言自语中回过神来了,“话说回来,这里应该不太适合笔记本吧?会被泥土弄脏的哦?”
“我知道。我还会继续前进,只是路过这里时正好遇上了盛开着的你们,因此想稍微欣赏一会。这肯定会变成这次旅途中十分美好的一部分吧。”多亏了她们,我拥有了为花色所填满的一页。
“因此,我必须向你们道谢,让我有幸见识到了如此美丽的景色。”
“这样啊。”她仍然笑着,应该是理解了我为何道谢了吧。”拍照也可以哦?好像很多人喜欢这么做呢。”
“不了,况且我也没有能用于拍照的东西。”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你的主人也在的话,应该就会拍一张了吧。”
“……不,主人的话,应该也不会拍吧。”
她似乎对此有些惊讶,“你的主人不喜欢花吗?”
“不,她很喜欢花。”主人很喜欢花,我也喜欢,“但正因为喜欢,她反倒不怎么想拍了。”
“反倒不想拍了吗?”
“主人不太喜欢拍照,因为她觉得那是强行将某一时刻留下来的行为。她喜欢简单地让风景或其它事物从眼前流过去。”
我回忆着主人写下的话,“她说,人们之所以会无数次在事后回忆起烟花绽放时的壮美,是因为有着落幕过后的冷清。这也是为什么邂逅美好的那一瞬间如此珍贵。而强行留下那一刻的照片,她觉得会让回忆贬值。因此她不大喜欢拍照。”
“可是这样一来,总有一天会彻底忘却的吧?"
“偶然相遇,好好道别,渐渐忘却,然后或许某一天,偶然地重逢。这样就好,不会有过分的喜或悲。”
就这样平静地,等待那“总有一天"的到来。
她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重新开口,“怎么说呢……总觉得。”
但她终究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花也是很轻盈的。
“我明白,”毕竞我是她的笔记本,“这只是怕寂寞的主人所做的妥协而已吧。”
主人的摘抄有这么一句话:“我抓不住这世间的美好,只能装作万事既遂的模样”,抄下来过后又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将它划掉了。或许是因为不想承认吧。
主人心思有些太过细腻,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多愁善感,这样的人总是会比别人有着更多的感伤。她不喜欢别离时的感伤,不喜欢擅自对重逢抱有过大的期待,更不喜欢因此产生落差之后不可避免地感受到的失落。因此她宁愿一切都平淡一点,淡淡相遇,淡淡分别,淡淡忘却,或许会有淡淡的重逢。
就算没有重逢也没关系,毕竞届时已经忘淡了。
“人生就像电风扇的叶片,即便在原地旋转,也不会停下。所以「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来。”这也是主人的摘抄。
忘却的一天总有一天会到来,因此只要在回忆消散之前,好好地珍视它就足够了。
“那,你也一样吗?”
“嗯,我和主人一样。”
“这样啊”她轻笑着,“真傻。”
“是吗?”
“嗯,真的很傻。”她注视着我,眼神同那花瓣般温柔,“回忆可不是会那么容易贬值的东西哦。”
她抬起头,看着漫天花海似浮云般摇曳,“离别固然悲伤,但是,”
一片花瓣飘落。又一片。
再见。
“但是,那是生命的一部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花瓣飘落在地上。一段时间以后,它便会化作这土地的一部分。
“那一份苦涩,一定会被保留在记忆深处,慢慢沉淀。然后,总有一天,”
枝头,一朵花苞绽放。新生的花。又一朵。
又一春。
“绽放。化作芬芳。”
那新生的花,娇嫩,纯洁,楚楚动人。我向她打招呼:
“你好啊。”
初生的她,以那花的笑颜回应着我。
一道耀眼的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花儿闪耀着。在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高高地攀在花枝上了。
时间差不多了,我是时候该告辞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我对繁花说。
“是吗?那么,再见了。”
"嗯……再见”我仔细品味着自己的话语,“果然有些苦涩呢。”
“是啊,很苦涩呢。但是,我们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个地方,再次相遇。”
花儿如此告诉我:
“所以,请你好好地将这一份苦涩保存起来,为了让我们再会的那一天溢满芬芳。”
“我会的。”我走出那个由鲜花包裹起来的世界,又转过身,认真地对那里的繁花说:
“很高兴能与你们相遇,”
然后,正式地:
“再见。”
“嗯,再见。”
我细细品味着这份苦涩,将它好好地保存在了记忆深处。接着迈开步伐,朝着自己所选择的方向走去。
于是,句号后面是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