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库开车出来已经过了十分钟——说是漫长难熬的十分钟也不为过。
低噪的引擎声在暗夜中催人欲睡,我的心却浸透在疲惫与焦虑之中,没有丝毫困意。即使不时瞄向车内后视镜,也只能看到后座上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步足无力地垂向一边。
看到那张苍白的脸,焦虑便化为苦痛从我的胸口涌现。
『喂,YAE。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开太快的话在这种林间路会出问题的。』
被丢在中控台的头显传来Noise的声音。
不知何时连接了TTIK和仪表数据,Noise皱着眉头用手指弹了一下屏幕显示的数字。
这样的车速显然不会令人感到舒适,路况也确实略显颠簸。
「……」
而且,我的动摇实在过于明显。
再次望了一眼后座,我强迫自己沉下心来,这才稍稍放慢速度,再次正视前方。
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的风景只有葱郁的杂木在路灯下歪斜的影子,如鬼魅般快速向后方退去。明明之前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实感,现在那白色建筑却仿佛在这无尽延伸的道路尽头般遥远。
『还有,要说一条坏消息……经过立岩附近的时候网络断开了。』
「……」
我一时难以判断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只有讨厌的预感再次在心中盘旋。
「……无人机没有传来影像?」
『别指望那种东西,都说了附近的信号完全被屏蔽,无人机也不例外。啊……说起来那个女人提到了灵脉吧?你觉得是受那种东西的影响吗?』
如果灵脉一直存在,失去信号的时机就太凑巧了。我更愿意相信这附近有屏蔽信号的磁场或广域信号干扰器。
「……不。」
冷静地思考一秒,我刚想提出质疑,细小而微弱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灵脉……只是对外的说辞……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我的心跟着一沉,循声望向车内后视镜。
依靠着椅背坐起身来,织守的额间沁满汗水,濡湿了额前的刘海。
她侧身望向这边,双目微微睁开,面颊苍白毫无生气。虽然气若游丝,但比刚才虚弱到无法说话的情况好了很多。
我稍稍松了口气。
「织守……你还是躺着比较好。」
「没事,稍微好了一些……」
那句话听起来不像逞强,但语气依旧柔弱无力。
『小织守,不用太勉强,虽然我们是后勤二人组,但这种小事还是能搞定的。』
小事吗……也许只是Noise的安慰,但光是收不到信号这点就足以令黑客这个职业黯然失色了。
我心中的焦虑也有一部分源于此。
「谢谢……」
她轻轻笑了,那是令人感到心痛的苍白微笑。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提前联系了宇贺神那边,最坏的情况那边会派帮手过来支援……嗯,虽然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要花一点时间。』
「……算是最后的保险吗。」
『毕竟你和我都只是后勤而已。』
……那刚刚的耍帅又算怎样。
然而我没有再开口,因为白色建筑进入了视野。
我睁大了眼睛。
被黑夜染为墨色的天穹有些不同寻常。
「塔台……在冒烟……?」
发出黯淡光芒的中央塔台腾起灰色烟雾,似乎能够看到空气中飘散的烟尘。
『真的假的……』
「难道说……御神体……」
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但思路还没有混乱。
虽然顾虑后座的织守,我还是下意识加快了车速。
……距离并不算长。
将车子停在铺满沙砾的外围地面,透过车窗依旧能看到不断飘散的灰烟。
心急地抓住头显顺手挂在脖子上,我慌忙打开车门,刚要迈出脚步却被叫住了。
「等等……」
后座的织守勉强地推开车门,整个身体向外倾斜。
我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下一秒,她紧紧抓住了我的外套。
「带上我一起,这一次……我不能逃走了……」
怀中的织守用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神注视着我,看来无论如何她都不打算松手。
「可……这里说不定很危险,你也许会置身险境。」
我极力想要劝说她,然而织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头。
「御神体的锁……只有我和启子能解开,你必须带我一起去才行……」
「……」
这么说的话,我根本无法放着她不管。
我感到自己的无力,但只能深深叹口气。
「抓紧我。」
我抱起她纤细的身体,但在那一瞬,不安与困惑包围了我。
她的体重比初次见面时还要轻。
警钟在心中敲响。
可是……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将寒冷而沉重的空气吸入胸腔,我咬紧牙关,抱着织守朝研习屋正门跑去。
织守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但为何如此镇定……
即使沉默不语,我的心中却乱成一团。
研习屋正门如之前来时一般紧闭着,从这里只能看到青烟,无法观测塔台的情况。
我抱着织守,打定主意绕到主屋侧面。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塔台根本没有火光。
与其说正在燃烧,更像是烧到一半被人浇熄一般,空气中虽然能闻到淡淡的焦味,却并不浓烈。
「怎么回事……」
我不禁停下脚步。
『是刚刚有人灭了火吗?』
挂在脖子上的头显响起Noise的声音。
尽管如此,我并未因此感到安心。我和织守对视一眼,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
怎么回事……这种令人不安的空气,仿佛风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压抑着胸口没来由的恐慌,我转身打算回到主屋前。
「……静之!」
转角的那一刻,耳边响起了织守的声音,竭尽全力的叫喊让我一时陷入思维停滞的状态。
我完全没来得及反应,身体便被推倒在一边。但在另一侧,我分明感觉有什么东西紧贴着我的身体掉了下来。
「咚——!」
扬起沙尘,发出重重的闷响。
被金属的锈色包裹,吊车厚重的吊钩砸落在我脚边。
我颓然仰躺在砂砾间,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你……没事吧……静之?」
带着颤抖的呼吸声,将我推到一旁的织守以强忍着痛苦的表情跌坐在我身旁。
接着视线下移,我看到了根本不想看到的现实——
织守的步足,断了两只。
那结实带着些许焰色的漂亮步足……在我面前折断了。
「织……守……?!」
我的心脏仿佛被猛撞一下,声音完全变了调。
看到沾满砂砾的断肢截面,我的血液更是降到了冰点。
「……为什么,怎么会……」
慌忙起身,即使伸手想要触碰她的伤口,我的指尖却止不住地颤抖。
再一次,再一次……
我又……
『YAE,冷静一点!』
Noise的声音变得异常遥远,仿佛即将消逝的白噪音,在耳中响起一阵嗡鸣声。
但是,带着凉意的柔软触感包覆住我的双手,将我拉回现实。
「静之!静之,听我说……只要御神体还在,我就不要紧,步足是可以再生的!」
紧紧握住我还在发颤的双手,织守用那双痛苦中带着温柔神采的眼眸凝视着我的脸。
「所以,不要那么自责……」
她的脸上充满担忧,明明如此虚弱,却还强打起精神安慰我。
我的胸口涌出一股愧疚,更多的还有感激。
「……抱歉,一时乱了阵脚,谢谢你。」
双手的颤抖停止了,发软的膝盖也稍有缓解。压下心中的杂乱思绪,重新振作精神,我再次面向织守。
为了正视那伤痕,也为了感受肩负的责任。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我们必须赶快找到御神体才行,在那之前……」
我的话没能说完,因为下一秒,似曾相识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错不错,躲过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所以……没关系,这点失误还在容许范围内。」
朦胧的夜色中,在我们面前——直到刚刚都没有任何气息的位置,有人正站在那里。
我愕然抬头,对上了那双令人联想起夕阳余晖的眼睛。
「晚上好,黑客与蜘蛛小姐。」
在摇曳的树影与光源交错之中,以愉快的口吻说着,『巳崎冥』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
她身上的洋装既不是偏青色,也不是浅朱鹭色。
——那是不断变幻,如同光学迷彩的奇异光景。
我屏息凝神,不动神色地将织守挡在身后。
「比预期来得早呢,虽然是打算放您一马的,但我相信您会来。」
她用令人赞叹的敬语吐出自相矛盾的话,一步一步,踱步般慢慢靠近。
我的目光下意识集中在她的双手,晶亮细碎的反射光完全消失。
她已然取下了手套。
自称神事代理,名为巳崎冥的女人。
「你……究竟是谁……?」
身后的织守发问了。
想必她正忍受着痛苦,尾音之中带着一丝颤音。
听到这个问题,仿佛等候多时一般,眼前的女人眯起眼睛笑了。
「Trapper(陷阱人)——你们是如此称呼我的。」
「Trapper……」
我心中一紧。
『嗯?那……不是正义杀人吗……?!』
Noise的声音突然变得激昂起来。
我并非不能理解,因为那便是她曾经想做的『杀人鬼特辑』中的一员。
「嗯……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露出困扰的神情,女人这么说着,举起右手微微弹指的下一秒,头显屏幕的光突然消失了。
仿佛整个仪器坏掉一般,无论按住启动或是重置键,屏幕都没有任何响应。
Noise……!
如果是弦的话,她应该戴着手套,而不是将其取下,而且弦也不可能以非物理的形式关闭电子仪器。
「不好意思,我不喜欢电子设备。我是那种比起电子书,更偏向纸质书的人……这么说的话您能理解吗?」
我完全没有对她做出回应的余裕,只有Noise的话留在我的脑海中。
「……正义杀人。」
我有所耳闻。
Trapper之所以被称作正义杀人,是因为在杀人鬼中,TA杀的都是被世间称为恶人的人。
如果说Noise生前因为英雄症候群做出来的事情只能算义贼程度的小打小闹,那么眼前这位绝对是凌驾其上的审判者。
「可惜,那个称号不对。」
大错特错。
这么说着,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张脸宛如戴着面具般微微笑着。
「我从未标榜任何正义。我只是按自己的喜好消除了你们认为的恶,就变成了正义的一方,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吗?或者说,这样的正义未免太过廉价。」
「反过来说,假如我杀人是正义的,那么刚刚您被我杀掉的话,您会变成恶吗?哎呀,还是说您原本就标榜自己是恶呢?」
「……」
这句话的深意,似乎是对我们(The Villains)有所了解。
但我并未作声。
沉默的态度引来一声嗤笑。
「你们很聪明呢,标榜自己是恶比善轻松多了,至少由恶向善会被人夸奖改过自新,但由善向恶只会遭人唾弃。」
她用自嘲般的语气说着。
「不过安排什么称号给我都无所谓,我只是为了自己这么做的,仅此而已。对杀人鬼来说,用正义美化杀人只会让杀人这件事变得索然无味吧,虽然我对杀人本身没兴趣。」
这句话简直难以理解。
「那你又……为何杀人?」
难以理解,以至于多少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嗯,杀人很无聊,也很费事。但我喜欢读书,所以没办法啊。」
我一时语塞。
「您应该找不到这之间的逻辑吧?不过这样就好,这样的话您还是普通人。」
普通是可以被这个世界容许的存在。
她轻声说道。
「而且,其实这个问题我在第一次与您见面时就回答过您了。」
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没有高低起伏。
「人作为人最重要的东西,我认为是灵魂。」
灵魂……
她确实这么说过。
「灵魂、人生阅历和书,其实是很像的……嗯,即使这么说您也不会明白吧。总之我只是在取悦自己,做这种事总需要一点借口。而我只是想说正义杀人那种称呼没有意义。因为谁都可以做到,那样的正义要多少有多少。比起那种飘渺虚无的概念,也许陷阱人这个名字更符合我的特性。」
「陷阱人……」
背后,织守的喃喃自语传入我的耳中,显然她还没有理解这个称呼的特性。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向前一步?」
她像是柜台服务人员般露出和煦的笑容,接着——
「由我来预测的话,让那边的钢筋掉下来,你们也能顺利回避吧。但是向前一步会被砂石绊倒,接着掉进沟渠……里面刚好有用来装饰围墙还未安装的金属刺笼。嗯,只到这里的话其实也不至于受什么重伤,但已经不太能动了吧?实际上沟渠里还没有灌水,要说为什么的话,今早有个冒失的外行工人挖穿了旁边的煤气管道。虽然现在已经修好了,但想让它再次泄漏还是很简单的。或者……说不定已经在泄漏了?」
用劝诱的话语说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台词。
「……」
我没有接下她的话茬,因为那毫无意义。
「之后就只是星星之火的问题了。」
慢条斯理地说着,她露出看似无趣的表情直直盯着我。
「你在……说些什么?」
身后的织守似乎还没有厘清现在的状况,但她的语气中明显混杂着不解与敌意。
……以现在的状态,我不认为我们有胜算。
我压低声音,目光不离眼前之人分毫。
「……那就是Trapper(陷阱人)的做法。为猎物量身定做陷阱,再以骨牌的气势一口气推倒。」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陷阱之中。
只要踩中一个,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便是陷阱的连锁。
「二位喜欢电影吗?虽然我不怎么喜欢电影,不喜欢这种表现形式。但如果你们喜欢的话那也许看过名叫《Final Destintion》的电影,这样的话你们对现状应该就有所把握了。将生活中的危险与巧合放大一百倍的话,就是你们现在面临的险境——这么说能理解吗?」
微微歪着脑袋朝这边看过来的她,双眼中有着黑暗的笑意。
「人的短短一生总是处于险境之中,区别只在于运气足不足够好……我不是这么说过吗。」
只是遇上她,就已经归在运气不好的范畴里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回应她贴心的解说。
「如果用《Final Destintion》来做比喻,那么,你就是神吗……」
那原本是为了揶揄她而说的话,结果她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
「说不定是歪曲的死神。权且将这当做魔术吧,如果问魔术有什么诀窍或机关,那就不解风情了。」
这么说着,她身上的服装再次变幻,映在我眼中的容貌也发生了一些改变。
我无法理解附着在她身上的东西是什么,但唯独记起了一点——没人见过Trapper的真面目。
Trapper堪称传奇的一点是,TA是现代的怪盗二十面相。
即使是现在,映在我双眼中的她应该也是虚假的面貌。
这就是光学迷彩的理由吗。
毫不在意我的目光,她的视线越过我,停留在我的身后,然后以不疾不徐的语气继续说着。
「我来这里原本只是为了神示启子女士,能够汇集人心于此,我认定她应该是很不错的食粮。说实话那边的蜘蛛小姐看起来也很美味,但苦涩感太强的话就有点扫兴了,所以她不在的话反而更加方便……嗯,可惜出现了您这样的妨碍者。」
「妨碍者……但对你来说,清除我这样的妨碍者应该轻而易举。」
我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轻而易举这个词很没意思不是吗?所以一开始我就决定了,如果你们能躲过第一次的陷阱,就给您一个机会。」
「……机会?」
我微微蹙起眉头。
向陷阱中的猎物给出机会的建议能够相信吗?
「简单来说,要不要玩一个游戏?」
虽然在笑,她的眼中看不出任何色彩,只是盛满幽暗。
「喜欢玩游戏是我的坏习惯,您也知道Trapper手下有幸存者对吧?否则就不会有我的传闻了。总而言之,我想玩个游戏……这绝不是在模仿某个电影中的角色。哎,今天电影这个词的出现频率有点高。」
她眯起眼睛自言自语了一会儿,看起来没有多做思考便接下去说道。
「你们的目标是御神体对吧?那就将赌注定得简单一点——如果你们能拿到御神体,我就放你们一马。」
她的态度相当随意,随意到令人吃惊的程度。
「那是……」
……真的?
不仅是我,连身后的织守也发出稍显呆滞的质疑声。
「您觉得这很简单?是不是陷阱?这么想是没错,但游戏有时候就是简单才有趣。对了,附带告诉您一个情报吧。」
Trapper微微压低声线,嘴唇微动——
「神示启子也在这栋建筑里。」
露出既危险又艳丽的笑容。
「什……?!」
身后织守的声音充满了动摇,即使不回头也知道她肯定露出了心神不宁的表情。
「所以之前说了,我的目标是神示启子。虽然也想着两边都收割,但你们恐怕叫了后援。我讨厌善后,这次权且拿来当做消遣罢了。」
「……既然预测我们叫了后援,你看起来依旧游刃有余呢。」
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我试图让自己的口吻显得镇静自若。
但我无法判断她话中的真伪,无法判断我们是否会从一个陷阱钻入另一个陷阱。
「不需要用煽动性的话语来套我的话,我也不会要求你们将我的话照单全收。但给你们一个忠告,剩下的时间不多……看,死灰差不多开始复燃了。」
她微抬起头,朝塔台的方向望去。
跟着她的视线,我也同样抬起头。
并不是塔台,而是从建筑内部窜出赤色火焰的影子,浓密的黑烟逐渐遮蔽天空。
「现在去的话,说不定还来得及。」
面对她冷静平稳的态度,织守声嘶力竭充满愤怒与悲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这……!」
攥紧拳头的我却只能死死拦住织守。
即使看到她眼中的悲伤,也不想现在让她身陷险境。
然而那个女人却丝毫不在意,她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们一眼便转过身去。
「请记住,所谓游戏也是赌局。如果你们输了,我必定会上门叨扰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随意地挥了挥手,那诡异的身影便融入黑夜之中。
「祝你们好运,黑客与蜘蛛小姐。」
——与她的声音一同消散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