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是一味灿黄,像是太阳的眼泪明晃晃地涂抹在这间小病房中,透光的窗帘淡淡的衬在床上隆起的被团上。
一双纤细的腿被白袜包裹,白蓝交叠的病服与袜子之间,露出一点点均称的小腿,从小腿上移出视线后,我终于搞清楚了眼前的人到底正奇异的维持着何种姿式──她大概是跪卧着吧……
我默默地向前走去,不自觉的开始打理发丝,顺便把向日葵斜夹在左手边。
应该…没有走错房间吧……刚才也和护士小姐询问过了,眼这一坨人,应该是绫安同学吧……她难道是在准备什么惊喜给我吗──比如说我一打开被子她就会“嘣”的一声扑到我身上之类的,不过……应该没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可能吧。
我深吸一口气,抑制住浑浊的气息,很不客气地一把抓住白色被子,自下而上奋力掀起,被子如飞毯般在空中转了回旋,“嗡”的一声落下。
犹如精装的枫饼般的少女果不其然正以一种奇异的姿式跪卧着,她白黄色的发丝如蜂蜜般披落在她泛红的脸上,病号服在重力的作用下轻轻滑下,揭开一圈白晳红润的腰部,顺脊椎凹下去那一部分皮肤盛满阳光与汗水。
我用力跺了跺脚,收敛起呼吸与贪婪的目光,当然更多的是后者。真奇怪,如果是平时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应该会忍不住地大笑起来吧,今天却是这样的紧张,甚至已经到了需要做心理建设的地步……
抬头望着陌生的天花板,不禁又挺了挺腰的我吸足了气,然后狠狠地吐出,开始思考到底该怎样打招呼,明明出来时已经拟定了完善的计划,此时都被超新星爆发般高涨的热情冲散了,满脑子都是宇宙微波中躁动的雪花点。
一片沉默中突然想抓抓衣服,却忘了穿的是短袖,空空拍了两下胳膊,磨蹭了几下,就尴尬的收回了,这时我才缓过劲来。
大概是冰冷的尴尬气氛中和了不安与躁动,我才像醍醐灌顶般想起──我挑了那么久的花不就是为了打招呼吗,真是的,我到底在这傻傻的做什么呢,直接把花送给她不就好了吗?不管了!就这样做吧!
我急忙忙的行动,来不及再次深呼吸,就深深弯下了腰,手足无措地向她递去一朵普通的葵花,只是一朵向日葵,花叶因大幅度的摆动而飘到头上,蹭过脖子,落在锁骨上,轻轻滑过衣角。
就这样,我的视野成功从天花板转入地面,夹在双臂与花叶之中的脑袋一片昏黑,过激的动作使得滚热的血充过大脑,暖流可感知地爬上脸颊。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我默数着缓慢流动,甚至近乎停滞的时间,越发地着急。
「为什么还不收下呢」我埋着头小声嘀咕。
如果一直维持这个动作的话,毫无疑问,不久之后我满脸都会写满紧张与羞怯的,甚至会因热血过头而做出什么不正确的事……
这绝不是什么想让绫安同学快快给出反应的借口,自打进入这房间的两三分钟里,我没有一刻不因悸动而慌张,心情就像口袋中的花般零乱……
所以啊,拜托拜托了绫安同学,快快收下吧,哪怕给出一个令我身心俱疲的大差评也好,为什么偏偏什么话都不说呢,还是说即便还没认识就已经开始冷暴力我了吗?这样可不好哦,是会被当成坏孩子的哦,如果是欲擒故纵的话,也快快说些傲娇的话吧,比如「我才不要收呢~」这样的话,那样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心口的花狠狠塞到你身上了,这样也算间接交换心跳吧,还挺浪漫的呢……
胡思乱想一定是由于奔跑会使人热昏头吧,始终维持着这样窘迫动作的我,在这短暂又漫长,尴尬又美好的场景下,已经开始让脑中胡乱的幻想焕发勃勃生机了,最开始的七八秒里我还会试图忍耐一下,把自己封印在衣领中裹成一团小球,可当八秒过后,漫妙的花香与绫安同学若有若无的体香一同涌上鼻子,我开始因为尴尬和没理由的期许,选择谨慎地透过发帘,一秒一秒地偷看她的腰。
只有在这个动作进行时,打招呼才显得没有那么着急,只要绫安同学不会谨慎地遮住腰腹,我也许可以在这场初见的决逐中一直按兵不动,我不敢抬起头来看她,这不是因为我不够热忱、不够主动、不够期待,也不是因为她不够可爱、不够美丽、不够动人,只是我不想那么早的在她冷漠的视线中露怯,绝对不要早早举起“受不了啦”的白旗!
所以我还是静静、静静的等待,一直等候,仿若飞鸟静候春天,直到她先忍不住地露出马脚。
不过……绫安同学的意志力似乎完全不如我呢,我捕捉一切的目光已经看见她生涩地转头了呢~
当这个简单而漫长的动作最终完成后,我终于与她在同一间狭小的房子里,生平第一次地开始交流了呢~
「给……给我的吗」
在我贪婪视线下暴露无遗的绫安同学按耐不住得开口,转过头后,在她零乱的发丝中,我一下便找到了她的眼睛,她轻轻瞥出的眼眸也是那样美丽,但……好像莫名地感觉她满脸写满了困惑,是不喜欢花吗?不会吧……
不管了不管了,我看的那部《交友宝典》告诉我交友要直接!要果断!不管她到底为什么会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我都要先好好地说清楚啊!
「嗯…嗯……嗯!是的是的………这个,我挑好久…见面礼」
嗯……虽然这句话好像完全没什么逻辑之类的东西,也说得根本不清楚,但相信绫安同学能明白的!
毕竟连我手中的向日葵都似懂非懂地因为这段话点了三次头嘛……应该挺好懂的吧…大概
「噢……」
「那…那……那你……」
那我什么呢?发帘中的绫安同学一脸疑惑地张张嘴,纠结了好久又什么也没说,也许正在酝酿着应付人的感谢?虽然那样会令我很受伤的,但这样至少说明她也正因我而苦恼呢,不也挺好吗。
说起来……从这个视角看,绫安同学的嘴唇好像有点干啊,需不需要帮她盛点水呢?还是等她说完再跑去接呢。
「那个…那个」哦~绫安同学好像终于又要羞耻地开口发言了呢。
真没想到她还会有这样羞涩的一面呢,明明很清冷的样子,嗓子却像是被打节了般木讷,被汗水打湿的长发也好美呢……真好!想一直一直看下去,但此时还是更想快点听听她打算说什么……
「那个……就是……」
「就是?」
「你能不能先扶我起来啊!」
「哎?!」
>>>>>>
失败、完全失败、无理由的失败、意料之中的失败,就像晨昏间的海岸,没有风,没有浪时,时间便走的越发慢,潮汐也按规律起落,海鸥无意识地挥别海风,可当这份静谧被跃出海面的蓝鲸戳破,海浪渐次破晓,月亮忽得一下被吞没,刺眼的阳光不知是好是坏的升起,这才让人想起──原来如此显眼的事物,为什么那么久后,才突然发现它一直在呢……
「好…好的,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来!」
已经没有任何好犹豫的了!还在原地傻傻鞠躬的话,我一定会下意识地逃跑的,反正都这样了。
我如狼似虎的朝绫安同学奔去,然后以不可一世的姿态滑倒,先前掉到地上的花叶用时仅半秒,就让感到阀值的尴尬突破上限。
一头砸在床边的我,此刻仿佛正经历宇宙的诞生与重组,无尽的引力撕扯身体,创世纪的余晖在颅内狂乱。
头好痛,不是普通的痛,就像脑子里糊涂的种子破土而出,是根植于骨骼中的疼痛,亦是心理上的完全破损,这一𣊬间,这一𣊬的倒下前,这一𣊬的倒下后,我开始幻想无数个不同的平行世界,希望那些个我不要这么笨蛋,千万不要啊!而最终,我失去了一切力气、思考,顺承着重力,在床边孤寂倒下……
已经,毁了……全部全部,毁了……
「那个,你没事吧?」
「没事哦……」
「要不要叫护士过来帮忙一下」
「我没事!绝对没问题啊!」
还没到我倒下的时候,在浑身除大脑外的筋骨的运作下,我猛得高高蹦起,然后靠扶着床头柜苦苦支撑,顺带放下了花。
「我…我……这就扶绫安同学你起来!」
虽然说的很坚决,像某种誓言一样,但我的视觉模块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整个世界好像都成了油彩画,每动一下窗外的太阳都如咸蛋黄般流下,勉勉强强地找见绫安同学时,我又面临了一个巨大的问题──这……该怎么扶呢?
对绫安同学这样奇异的姿式,完全没有任何好意思下手的点啊,如果要牵起她的手,就必须要先爬到床上,然后再从她的身后伸出两手,紧扣十指,才能勉强拉起来,同时还要接触一些其它的部位,比如小腿呀,腰呀,大腿呀之类的,保不齐会很痛,也很麻烦。
如果是从其它地方下手的话,虽然会比较方便,但又会很色情……还是先问一下她吧……
「那个……绫安同学,你可以伸出手吗」
闻言,绫安同学马上开始扑腾了,在床上挪来挪去,病号服也越来越向下走,逐渐能看见小腹与肋骨,使得她平坦的小腹与微微突起那一部分皮肤的交界处显得十分细腻柔滑,有种格外的禁忌的感觉,让人超想捏在手中。
但这个动作令她面露难色,尝试一下后就放弃了,颓然地趴下。
「不行,动不了」她果断地回答我。
「那…下半身能动吗?」
「绝对不行!」
这回她试也没试,立马拒绝了,看来在我来之前,绫安同学已经试了好多次,是真的无法动弹了呢……
到底要怎么做呢,我在心里盘算着一个不太好的想法,大概真的是被撞昏了头,我决定再问她一下。
「那腰呢,会痛吗?」
「我试试」绫安同学闭着眼、咬着牙,卯足了劲儿才终于像鲤鱼一样扑腾了两下,阳光把她照得黄黄的,每一个动作都如奶油般融化。
「大概…可以吧……」
「好!好…的,那我试一下」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怀着极大的罪恶感迷迷糊糊地伸向她,因为双眼被砸花了的原因,我只能小心翼翼地去试探,像摸黑一样怀着好奇与犹豫微微的向前。
明明昨天晚上好像全身都碰过了,现在还是很羞涩,只敢眯着眼睛,以一种奇怪的动作一边挺直着腰,一边乱晃乱摸,对空气上下齐手。
然后,微小又畅通无阻的世界里,突然有种柔软的触感拦下了我,每每用力便会向内缩去,仿佛可以无底线地包容我的一切,只有指尖温热的气息在若有若无地反抗我,又像是在拥抱我,不由得使这双手越发大胆,逐渐张开,从指尖到根部,从点到线,直到整片手心都与她交换余温,那微微的反抗也不见了,因为我已与她一同炽热,我与绫安同学之间的距离化为零,我的双手搂住了她的腰。
就像孩子依偎在怀中一样,最开始触摸到时,绫安同学轻轻地颤抖了一下,似乎在惊惶,有些不安,偷偷看了我一眼,就乖乖地趴在床上,等待我的下一步。
而我也像母亲一样,有些踉跄地弯下腰,逐渐贴合视线中她的轮廓,昏黄的世界在眼眸与她身体的靠近中,小心翼翼地变成一片温润如玉的黑,我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还有数不清的淡黄发丝,与绫安同学搂抱在一起。
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初见,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这也是光锥之内必然的选择吗……命运之类的事,真是奇怪……绫安同学怎么也不提醒我停下呢,本来只是为了更好发力才想凑上来的,现在完全贴在一起,不光使不上力,整个人都要完全融化了,又不好意思僵在原地……只能先试试了。
「如果会痛的话……记得和我说哦」
「嗯……」
得到幽碎的肯定回答后,我开始紧紧抱住她,没有许可地绕过她的背,不太好意思地轻轻捏住小腹。
右手如履薄冰般地盛起满盈的肌肤,夹在一个危险的位置,有几丝她的长发在小臂上轻轻的挠起痒痒,湿热的汗水流过腕间,我微微地发力,仔细观察绫安同学的表情。
随着手掐入她的身体,绫安同学开始紧闭双眼,忍不住地轻轻发出呻吟,终于得到解放的双手立马开始胡乱扑腾,最后不甘心地握着我的衣服,在上面留下一圈凹痕,绫安同学逐渐被抬起,凹痕也开始变幻位置,我尽力地控制掌间力度,却还是不由得让她发出「噫!」的声响,刚想停下又有些犹豫,不偏不倚地卡在半空中。
然后,我的耳边只剩「噫噫噫噫噫噫噫噫!」的回声,我急忙调整角度,稳住她的身体,却看见一滴泪水,自她迷蒙的双眼中流下,缓缓停在脸颊,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衣袖,一脸恳求地盯着我。
「那个……小烟…可以再快一点吗……痛……好痛」我愣住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的回答她。
「好……」
虽然嘴上是这样说,但我的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直到她也不再发出呻吟,不再流泪,只有双手依旧紧握着我,只有双眼依旧紧盯着我,就像童年故事中钦定的公主与王子。
我正挽着她跳起一支舞,直到她平静的躺下,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成功了呢……
终于回到正常体位的她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轻松地躺在床头。
「谢谢……」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又一次䧟入苦恼之中。
如释重负般的叹了叹气,头又痛起来了……接下来要做什么呢……这次的见面完全失败了吧……明明才过去快十分钟,怎么好像一辈子的流年都不见了呢……到底要怎么做呢……
我孤独的抬头,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全然没注意到床上的女孩子正在努力地做些什么……直到她又一次为我开口……
「我!很…期待今天见面哦!」
「嗯……」
果然是想安慰我吧……我抬头深思着……
「还有……那个……嗯…这朵花,我也很喜欢……特别喜欢!特别特别喜欢……小烟同学也一样!」
「哎?」
不知不觉的喘息中,视野之外的她已握着起那株向日葵,轻轻一笑,如花绽放。
白蓝病号服倒映出蔚蓝的天空,春日百花的使者朝我伸出双手……
我不知为什么的,也…好想笑一笑,我所有所有的期待都未落空,所有所有的等待也写满意义。
就像一只执迷不悟的飞鸟,等待南国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