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_Classroom

某一天的清晨，在自习教室中，我正准备打开窗户。

“千早？”

坐在距离窗户很远的地方的手塜开口了，他的脸上带着似乎是舔了鞋子一样的表情。

“手塜前辈觉得很冷么，如果前辈冷的话我会关上窗户。”

“如果你不做奇怪的事情，不要关上也没关系。”

“……那我关上窗户了。”

“千早……”

某天夜晚，手塜前辈用力拉住了准备在窗台上一跃而下的我。

我想，那晚前辈肯定是说过什么的，但是我全部忘记了，一丝不漏地忘掉了。

最后记住的只有手塜前辈抓住我时那恐怖的力道，足以挽回一个人倾斜的重力的压迫印在了我的上臂。

然后痛了好几天。

不过，手塜的担心不是毫无原因的。

毕竟我做的是那样的事情，对手塜这样的前辈而言，估计会很痛苦吧。

“安心啦，我是在开玩笑。”

“千早，我觉得有些冷了，把窗户关上吧。”

不放心我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把窗户关上了，然后脱下了防寒的大衣。

壁炉燃烧发出噼啪声，但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声音了，如果靠近窗户，还能听到微乎其微的风声。

我将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背对着手塜说道：

“没关系，前辈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冒犯到我，如果前辈有什么想说的话尽管说出来就可以了。”

可即便我这么说了，还是没什么回应，这种熟悉感让我觉得胃痛。

手塜没有抬头看我，依旧把脸对着纸挥动铅笔。

以往来说，这是手塜前辈的常态，但是现这会肯定不是。

现在的手塜在掩饰着什么。

伪装，不，大概是保护着什么。

“手塜前辈,”我用郑重的声音说道：“难道是喜欢我。”

于是，那边就立即传来了回应。

“对，没错，就是那样。”

“所以因为这份恋情，觉得难为情么？”

“正是如此，对，你说的没错。”

“所以，那天晚上前辈才会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么。”

“没错，作为前辈我不能看到心爱的学妹消失，正是如此没错。”

“前辈不希望我死掉么……”

在手塜开口前，我继续说道：

“我很讨厌前辈。”

“……”

“我非常非常非常讨厌前辈。”

手塜前辈没有再应付什么了，脸上和我一样面无表情的样子。

“也许再过几十年我可能也不会改变想法，即使前辈使用强硬的态度我也会对前辈怀恨在心。

“前辈的手印还在我的手臂上，上面残存的疼痛感令我感到恶心。

“如果前辈真的在我身上留下什么，我是不会有怨言的……我想前辈应该早就清楚了，手塜前辈一定在那时就已经很清楚了，在前辈的手指碰到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

我一定会对前辈感到厌恶的。

“可是手塜前辈，却是十分温柔的人呢。

我看向手塜，握着其中之一的恨意看向他。

“在手塜前辈眼中，对于讨厌他的学妹，自己绝对不会希望她改变看法呢，既不会设法改善自己的形象，也不会加深学妹对自己的恨意，仅仅是像云朵飘在天空上一

样……手塜前辈，实在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千早真是有精神呢，是吃了喜欢的点心了么？”

“前辈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手塜放下了笔。

“千早，可以帮我一件事么？”

他的声音没有变得严肃，也没有做作的声调，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明明说了那么刻薄的话。

他的脸上却还是静若止水般的平静。

手塜前辈淡淡地笑着。

然后抬起眼睛问我：

“帮我一个小忙就可以。”

我不知道前辈的心思。

在那种语境下到底是什么感受呢？

虽然没有太大的愧怍感。

我姑且还是答应了。

“帮大忙了，那么能请你靠前坐一点么，坐在这里。”

“坐在手塜前辈面前么？”

“嗯。”

我大概明白了，这是手塜的兴趣。

但是以前没有过现在这样。

“需要什么姿势么？”

“只要你舒服就可以了。”

我调整坐姿，稍微坐正了一些。

“好了，那么，我开始了。”

说完，手塜的笔就开始微微振动，纸张上传来沙沙的声音。

这是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声音，如果写字很快的话也会发出这种声音。

平常在学校里听不到这样的沙沙声，但是手塜前辈应该会经常听到吧。

虽然说很少见，但是也不是什么值得一听的声音。

听起来有点无聊。

沙沙声在室内激起小小的共鸣，感觉痒痒的。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吧。

听久了果然会累。

“不用那么僵硬也可以哦。”

被看出来了。

“对不起。”

“啊哈哈，没什么号道歉的，要道歉也该是我才对。”

我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有点酸痛感。

如果我乱动的话，前辈不会画歪么？

这么说还是再忍耐一下吧。

“千早的敬语，越来越熟练了呢。”

“我本来就会。”

毕竟是学校里统一教授的。

“那也很了不起——如果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吧。”

“前辈没问题么？”

“没问题啦，已经收尾了。”

我轻轻呼气，就地躺在了桌子上。

桌子是拼在一起的，正好可以盛下我。

靠着坚硬的桌面，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手塜前辈，有什么东西与人非常相像么？”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呢。”

“是很奇怪。”

“是世界。”

“什么？”

“world……”

“这不是谜语啊。”

“这样啊，那让我想一想。”

“我想要的是，切实一点的回答。”

“唔，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就是机器人了吧。”

“机器人？”

“是啊，那东西就是仿造人制作的，所以和人非常相似哦，还有一种叫法是‘人造人’来着。”

机器人，人造人，这种事情我听说过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曾经用来服侍人类……或者杀戮人类的智能装置，部件都被做成了和人类器官一模一样的外形，如果不进行特殊检查的话甚至会分辨不出来到底是不是真人。

那些东西肯定也消失了啊。

“人造人，那是活的么？”

“我想应该是吧。”

“这样好奇怪。”

“或许是很奇怪。”

被制造的生命，为什么会出现于世呢？

赋予了他们与造物主相似的形态……

算了。

与人类相同的生物。

行走在与人类相同的轨道上。

“当他们迎来和人类相同的结局时，会怎样呢？”

“那个时候，他们就会……”

手塜回答道，但是没有说完。

不知道为什么，前辈没有说下去。

如果手塜前辈不说的话，空气就会宁静下来。

最后只剩下画笔划过直面的声音。

沙沙、沙沙的声音。

渐渐变得没有规律。

“千早同学。”

终于，前辈念出我的名字。

“……千早。”

“怎么了么？”

“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呢？”

我知道手塜想要问什么。

也是呢。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许多天，手塜前辈一直对我的事情只字不提。

嘛，一般是会这样呢，总有忍不住的时候，被好奇心打败。

没什么不好的。

“前辈说什么都不会冒犯到我。”

沙沙声停止了，手塜放下了画和笔。

“……千早，想要寻死么。”

“应该是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样做……就好。”

“……”

“死了就是死了。”

“千早。”

“前辈，不要再问了。”

手塜的声音听起来很凄惨。

“手塜前辈待我很好，我很感谢，但是前辈……”

“‘很讨厌’，千早非常非常非常讨厌我，我知道的。”

起风了，破败不堪的建筑里窗户根本没有意义。

嘴角抽搐了一下，前辈是冷了么。

不太可能吧。

我侧身避开手塜的视线，只在他的眼中呈现出我的后背。

这样一来，手塜前辈看到的就只会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学妹了吧。

“但是……”

可是，相反的，我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只能听见手塜无感的声音。

“千早同学，那晚，是我第一次看到你。

“在此之前，你的名字还只是停留在花名册上。

“千早和我现在这样聊天，会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一般来说，就算一辈子都素未谋面也不足为奇，但是现在我们却像朋友一样。”

像是朋友一样……

“不是朋友么？”

“啊……是朋友。”

手塜前辈苦笑着。

纵使我看不见。

“当然是朋友了。”

“千早……”

风变强了，室内被狂风蹂躏，手塜前辈用力将手压在画本上，他的画笔从我眼前飞出窗外。

“你看见我的时候，一定很厌恶吧！”

前辈几近于嘶吼地说道，声音在狂风中摇摆不定。

“在你手臂上留下的痕迹，一定非常痛苦，我很抱歉，千早，对不起，对不起……”

“千早，想必收到今天的邀请地时候，你也一定对我恨之入骨吧！”

“明明至死都不一定会见面的，现在我却因为死亡而被你憎恨着，简直想再做梦一样……”

原本背对着手塜的我不知何时已经翻过身了。

“那是噩梦么，前辈？”

听到我的话，手塜微微摇头。

“不是的，并不是噩梦。

“千早，我想，我被你厌恶的最开始，应该是你听到我脚步的那一刻吧。”

像是在征求答案一样，前辈望着我的眼睛。

我点了点头。

前辈疲惫地笑着。

风渐歇了，手塜将手从画本上移开，画本还静静地呆在原处。

“这张画好的画送给你，希望你可以把它收起来。”

说完，手塜前辈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

我看向桌上的画，那是一幅可爱的水彩画。

上面有一位少女在高楼间飘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