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一下子似乎太忘我了,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滔滔不绝讨论自己的爱好可能会让别人感到厌烦,曲野筱赶紧道歉。
“不好意思,我刚刚说太多了……”
“没事。”
曲野筱苦笑一下,“唉,我也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些,就一不小心……”
“是吗?”
“嗯……”
说起来,感觉自己刚刚确实说了不少的话。从没有跟别人这么叽里呱啦的讲这么多自己的小小兴趣。一开始紧张的感觉也好像消失了,明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曲野珉聊天,但后来又意外的说了不少话。这当然是曲野珉的功劳了,虽说猜不透她现在是什么心情,自己和她先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也能够平静、顺利地和自己聊天,这就是她的稳重吧。这份稳重带给曲野珉的不是别的,它让她更加有力地掌握心怀愧疚的失败者,将主动权完全把握于自己手中。曲野筱在心里默默叹气,这种能力她应该是没有的。
——就算撇开这些,单单说和曲野珉的聊天,也是很不错的体验了。不说曲野珉是为了更好的占有主动权,而是只是单纯的聊天,曲野筱也很开心。曲野珉能够用较快的速度化解尴尬的气氛,而且令她惊讶的是,曲野珉竟然一下就明白她认为的弦理论迷人之处是什么,这一点曲野筱完全没料到。谁不愿意和这样理解能力强的人聊天呢?
接下来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曲野珉稍微讲了一些大学里的事,之所以是“稍微讲”,是因为曲野珉说“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没什么好讲的”。曲野筱问她,你不是在学生会当副主席么?曲野珉露出抱歉的神色道:“也没什么好说的,开开会,写写报告,别人怎么当副主席我就怎么当。”曲野筱只好作罢,并在脑中又回想了一下印象颇深的初中学生会,实在想象不到曲野珉颐指气使、“母仪天下”的样子。当曲野珉说到“大学里的麻烦事……只会比高中多”的时候,曲野筱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色,然后曲野珉又赶紧补充道“但还是去上大学比较好”。
不知什么时候——可能是曲野筱脑子里还回荡着弦理论的时候,窗外下起了细雨,传来了轻微的响声。曲野珉将不知从哪拿出来的茶叶过了一遍热水,玻璃茶壶煮起了茶。颜色温暖的茶水翻滚,热气渐渐的窜起来,给稍有些湿冷的雨后增添了一点暖意。曲野珉及时将煮好的热茶倒进两个杯子,并对曲野筱说让她闻一闻茶香。曲野筱小心地拿起杯子嗅了嗅,从未闻过的香味扑鼻而来。她极少喝茶。
“是普洱。”曲野珉说。
“你常喝茶?”
“还好吧。只是觉得今天有些湿冷,可以喝一点暖暖身子。小心烫……”
曲野筱拿着杯子,感觉到茶水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非常治愈。她隔着氤氲的热气,静静地看着曲野珉慢慢地抿一口茶的样子,看她低垂的双眼以及秀丽的鼻梁,还有指节分明拿着杯子的手。目光稍稍移动,才发现曲野珉挨在地面的白色长袍下摆上不知何时落下了白色的花朵——应当是从窗外吹进来的,毕竟这里离那棵树不远。
一瞬间,呼吸有些停滞,心里被某种有些温暖的东西充满,这种温暖很快遍及全身。曲野筱徐徐转过头去,注视着圆形窗户外的那棵树,它在细雨之中,枝条与花瓣轻轻摇曳。说起来,好像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树。
“那是什么树?”
她问。
“杏花树。”
传来了喜欢的人的回答。
吃晚饭的时候,先前尴尬的沉默减少很多,她们一边吃着,有时也会自然地说上几句话。夜里似乎又下了雨,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空气也非常潮湿。曲野筱才洗漱完没多久,曲野珉就来敲门请她过来吃早饭。曲野珉在厨房里某个(曲野筱不知道如何称呼的)炊具前掀开了它的盖子,热气霎时间冒出来,曲野筱瞟了一眼,原来是蒸了包子。一想到头天早上的悲惨遭遇,曲野筱心里一紧,但在吃包子的过程中并没有表现出动摇,不过心里还是坚定了回去必学蒸包子的决心。
吃完早饭回到房间,曲野筱突发奇想,打算上午就待在那个别致的房间里学习好了。说干就干,她拿上几本书和资料就走去了那个房间。一打开门,曲野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披散着如墨的长发坐在茶几前,茶几上也摆着书本。曲野筱不禁一怔,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说:
“没想到你在这,那我先走了。”
“没事,你也过来坐着吧。”
“不会打扰到你吗……”
“没事。”
眼见推脱不得,曲野筱只好走进来,在曲野珉对面坐下。
“你也是来学习?”
“嗯。其实我经常来这里学习,因为景致很好。”
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沉默,因为两人都在埋头看书。偶尔传来书页翻动的清脆声响,剩下的便是窗外传来的微风吹打杏花的声音。在这娴静温柔的气氛里,曲野筱却无法平静下来,因为曲野珉坐在对面。假如是与她说话倒还好,如果不说话,紧张的感觉其实更甚——因为不管是自然的景致,还是曲野珉此时散发出来的气场,都是这样恬然。在这种恬然里紧张是会被放大的。最后学习效率极其低下,根本没做几道题。
傍晚,曲野珉开车将曲野筱送到了机场。路程都已经过了大半,曲野珉有时会和曲野筱聊几句,但还是没有提到那件事的答复,让曲野筱不禁担心她会不会忘了。
她努力压下自己的焦虑。不知道曲野珉会怎么答复她,同时也暗自期待着接近宽恕的答复——因为这两天和曲野珉聊天已经算是很融洽,曲野珉言谈举止之中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让曲野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虽然先前已经明确地告诉曲野珉自己不奢求原谅,但是此刻却悄悄抱了希望了。
汽车徐徐驶入机场大门的道路,然后停稳。曲野珉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没有动。
“……曲野筱。”
“嗯。”
曲野珉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因为,我还是无法原谅你。”
语气里似乎透着一些遗憾。曲野筱从镜子里看见曲野珉的眼睛,她桃花眼里的光还是如这几日一样平静,但是此时此刻,曲野筱已经读出这双眼里浓浓的生疏。曲野筱知道,那道光芒已经将曲野珉和自己割离开了。
曲野筱静静站在机场大门口。远处残阳如血,城市被点点灯光所模糊。这时候的机场也是一如既往的繁忙,前来送旅人的车辆来来去去,红色的刹车灯不停亮起、熄灭,喇叭作响,人们匆忙地拿行李、匆忙地道别,然后走进机场。
她继续站在那里,盯着夕阳。偶尔有人会看她一眼,但很快便做自己的事去了。直到那颗颜色绚烂的火球渐渐堕入远方高楼的阴影,她才挪动脚步去办理登机。
她感觉身体非常沉重。头很重,手臂很重,腿很重,内脏也很重,它们都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给压住了。她在飞机上的座位是靠窗的,当她靠在那儿的时候,沉重感愈发强烈,简直动也不想动了。
心里没有什么波涛汹涌,平静如一湖死水。
从前,曲野筱感受过的痛苦一般是激烈的,在她的精神海洋里兴风作浪,大吼大叫,又化成一团火焰,烧得她面容扭曲。这次的痛苦不一样,它只是一味的让她感觉很沉很沉,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得凹陷下去。思维也凹陷了,无法承载往常那样的思考,无法承载往常那样的愤怒和悲伤。
凹陷的思维只留给曲野筱一句话:那个人拒绝你,且不原谅你。
其实有这句话也就够了,已经非常清晰明确,不需要去思考了。那就这样,这样就行了。
从机场回到家中已经是凌晨,洗完澡后,曲野筱看了看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就要去上学了。对于无法获得充足睡眠的绝望感,曲野筱任由它袭来、不作反抗,然后静静地躺在床上,闭了眼睛。
果不其然,早上起床时状态极差,眼皮打架不说,面色也非常不好。
黎氧问她:“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没——”
曲野筱正回答黎氧,却说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盯着刚刚翻开的书。
黎氧顺势看去。那本书里夹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被书压得稍微变平了一些。
“啊,这是什么花?挺漂亮的!”
曲野筱看着那朵花。差点忘记了,这是曾落在曲野珉白色长袍上的杏花,曲野筱趁着曲野珉不在房间时,将那朵花悄悄捡了起来,夹在书里。这时,沉重的感觉又袭来了。
这几日,曲野筱如同行尸走肉地度过。有的时候也会想起前几日在奉原短暂的时光,杏花、春雨、微风、美人,一切都是这样娴静温柔,但是却如同泡沫一样迅速消散。既然最后选择那样回答,为什么要和她聊天?为什么要温柔地对待她?想到这里,思绪的残烛被阴惨惨的风吹灭,精神的海洋陷入了昏暗。曲野筱唯一能做的,就是埋首于习题,试图减轻自己的痛苦。在曲野筱的脑海里,曲野珉曾经在激烈尖锐的情绪绞榨中从虚像变成了实像,现在经历了沉重的压迫,又变成虚像了。
“你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某个周末,黎氧和曲野筱一起在外面吃饭,之后在街上散步。黎氧此话一出,曲野筱默默叹了口气,心想究竟是黎氧观察得仔细,还是自己的颓丧太明显了?
“……一言难尽。”
“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啊,心里会好受一点。”
曲野筱摇了摇头。“不行。……这不好。”
黎氧微微皱眉,“你是不信任我嘛?”
曲野筱再次摇头,眉毛也扭在一起,眼睛看着地面。而黎氧沉默了一会。
“好像你一直没跟我说过你的事诶。”
“没什么好说的而已。”曲野筱抬起头。她稍微有点不满,虽说黎氧和自己关系确实还可以,但为什么一定要跟她说自己的事不可?
黎氧又没有说话。
“很多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曲野筱一边说,一边继续皱眉看着地面,心里有些烦躁。
黎氧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
“……对啊。很多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低沉冷峻,曲野筱从未听过黎氧用这种语气说话,不免感到一点惊讶,并转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