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定下的消息传得飞快,不到日落,便在西凉城中家喻户晓。
百姓视为喜事,胡汉人家竞相庆贺,城中酒铺里的酒水甚至为之一空。
飞雪并不禁止私相宴饮之事,但也下令将值、巡军卒数量加倍,以防生变。
监国行辕同样设下宴席,款待使团,为邹承旨一行洗尘。
使团官员列席正堂,每人皆由夏臣一员陪饮。
从人及护卫则在后院就席,每席设座有三,以夏人二位,待客一名。
陪同者皆自亲军选出,酒量超群,长久追随公主麾下,尤为可靠。
步、骑二营本驻城外,现也受命各征千人调入城内,守御四门、巡视街道。
行辕里外立火炬数十支,全府上下昼夜通明。
飞雪特意嘱咐,对那些宋军骑士需格外留意,不使有变。
她自己则甲胄加身,腰悬佩刀,弓矢在侧。
看起来像是将要上阵杀敌,而非赴宴待客。
侍女替她披挂时,她还特意在鳞甲之内多衬一件锁铠。
问她何故如此提防,她却笑着打起哑谜——
“就算那白玉小郎想当傅介子,此厢也不是楼兰国。”[注1]
我一点儿也听不明白,她明明说过自己不爱猜谜。
趁着内闱安静,只有几个王府旧人在场,她搂着我,向脸蛋、往嘴唇,用力亲上几下。
“别怕。”
无论何时,若听她这么说,我便也会安心。
“西域路远,宋人鞭长莫及,才想借我之力。”
“此事未了,量那小郎与他家哥哥不会早早发难。”
“只是方才朝堂之上,有人杀气腾腾,还有人口是心非,群臣中多有不满立约之辈。”
“万一有宵小借筵席寻衅,杀伤宋使,岂不麻烦?”
“两国初结新欢, 不可枝节旁生。”
飞雪讲得清楚。
我想起吐蕃王子那阴沉面孔,还有附和他的诸色人等。
怪不得,飞雪今夜调来守卫行辕的都是营兵,却把飞龙院的人马派去街上巡查。
至于迦马丹沙,飞雪特意免了此人值守的差遣,要他列席,充当座陪。
就算无知如我,也明白此中用意。
不图归正,但求无事。
由其余女侍帮着穿戴齐整,我随飞雪回到堂上。
不大的正堂摆满桌案,甚至沿到了外头院里。
一众宾客照着官阶依序而坐,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兵士守在大堂内外,从人捧着酒壶、肴盒。
飞雪从来不准府中侍女伺候男人,故而席上只由男佣照料。
侍者斟酒,众人谈笑。
席间还由兵士跳起军傩,演黄帝战蚩尤之事,以资酒兴。
夏人这边,徐舜机占了首位。
仁多怯律驻防兰州,这位中书就成了百官之长。
邹正与他对面而坐,也算旗鼓相当。
中书之右坐着迦马丹沙,仍旧满面敌意。
其实按品级他该坐得更远,只是飞雪特意升了他的座次,将他同其余吐蕃贵人分开。
不过这可就苦了对面邹正,叫秀才遇上了强盗。
开席不久,此二人便龃龉丛生。
迦马丹沙频频起而敬酒,邀宋儒同饮。
看似好客,实则不过欺对方一介书生,不擅酒力。
岂料邹正竟来者不拒。
吐蕃人每敬一盏,他都举杯致谢,随后仰面饮尽,再以空杯示众人。
迦马丹沙始料未及,却也只得效法,一气喝干。
他不甘心,卷土重来,说着虚情假意的话,送上满满酒器。
邹正面不改色,只是从容谢过,鲸吞二度。
迦马丹沙不曾讨着便宜,怎会善罢甘休?
筵席过半,众人微醺,侍从又上前为宾客添酒。
吐蕃人忽然跳起,趁仆从不备,抢过酒坛,直冲邹正席前。
席后有数名亲军奉命保护宋使,见此情形立即上前阻拦。
邹正却以手势制止,任由吐蕃人找上门来。
迦马丹沙又废话一通,什么佳酿待亲友、什么豪情会壮士,不知所云。
总而言之,全在诓骗邹正滥饮,好让这儒生酒后出丑。
倘遭拒绝,便也给了迦马丹沙寻衅之机。
我望向身旁飞雪,期待她阻止这无礼刁难。
可她并未插手,只是呷一口茶汤,坐视那人胡闹。
她先前明明说过不愿生事,现在却又不知作何打算。
而迦马丹沙逼迫更急,吹须瞪眼,没完没了。
邹正缓缓起身,朗声答谢。
先赞吐蕃人的“好客”,又夸河西酒水甘美,却并不接过酒坛。
反之,她一挥手,便有宋国从人火速送上一坛新酒。
“承蒙相邀,下官与院令同饮此瓮。”
说罢,他以双手托起酒坛,仰头海饮。
顿时,杜康如瀑,欢伯倾注,邹正面不改色,一应接了。
见此情形,堂上宾客众皆惊呼。
那酒坛虽不大,却也能容三、五斤之物。
那邹正外形纤细如女子、嗓音清越似少儿,可谁曾知,他竟有如此酒量。
顷刻工夫,壶觞已尽。
邹正将空坛示众,赢得满堂叫好。
无论党项、汉人,都赞他豪气;更有人戏称今日得见汉家宰相,肚量超群。
邹正微笑,朝着迦马丹沙抬手示意。
“院令,请。”
吐蕃人恼羞成怒,黝黑的面孔涨得如同豚肝一般。
他自然不愿向邹正低头,可有如此多的眼睛盯着,这人更不甘背上无胆失信的耻名。
至此,他也只得捧着坛子,大口灌酒。
不几时,这人就手颤身抖,拿举不稳,以至好多酒都洒了出来,让他湿透半身。
哼!美——酒——醉——人——
此时飞雪才出言干涉,命侍从将迦马丹沙带回席上,好生照管。
王子一时饮得太多,很快便晕头转向,倒伏桌上。
飞雪也不去管她他,只看向邹正。
后者以方巾轻拭嘴角,气定神闲,仿佛刚才那斗酒一幕从未有过。
“高谈阔论、纵酒忘忧。”
“白玉郎,南人所谓魏晋风度,便是如此?”
飞雪笑问,眉梢微展。
若她真正开心,那一定为了迦马丹沙丢丑之事。
如此想来,我也稍稍知晓她那般安排的用意。
吐蕃人太过张狂,借宋人之手敲打几下,也算妙事一桩。
那边,邹正仍旧谦和有礼,只称自己身困俗世,德亏才疏,不敢同竹林、元康诸公[注2]比肩。
飞雪笑他矫饰,说他心中必然得意。
“在我家里长了你家志气,让这满堂文武说不过你,也饮不过你。”
“好!好!好!”
“记得回去告诉杨穹,叫他多夸夸你,赏你两颗甜果儿。”
她的嘲弄总是犀利,幸而邹正始终处之泰然。
“谢监国赞。”
“吴国公贯来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他这么说,露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
眼见这二人又要斗嘴,我只得靠近过去,假借替飞雪添茶,往她手背轻轻按上几下。
她明白我的意思,惭愧一笑,不再同邹正纠扯,转而问起杨穹为人。
“听闻你家主人起于绿林,与那红袄军的杨安儿、杨妙真兄妹沾亲,乃杨氏么弟,可有此事?”
开府西凉以来,飞雪已往宋境派了不少探子,军情机务、稗官野史,多少都有侦知。
邹正对此致歉,声言不知。
“吴国公布衣投军,此事天下皆闻。”
“然红袄二杨之说多为谣传,不足为信。”
简简单单,便否认了过去。
飞雪轻笑,显然不信,但也并不反驳。
“那便好。”
“我知他曾在两淮统兵大战李全、妙珍夫妇,还在阵前与那梨花枪斗得难解难分。”
“若真是姐弟相杀、手足互残,也足称得上是惨事一桩。”
说完,她叹息一声,做悲天悯人之状。
我知这位又在有意试探,也担心邹正再行争辩。
只是后者似也明白飞雪用意,并不入彀。
“公性情张扬,博施济众,疾恶如仇,少时好为游侠,云行四方。”
“下官亦知其往事一、二。”
“请说于监国,权作茶资。”
邹正如此提议,恰合飞雪所期。
因而便准他讲述,顺便询些消息。
于是邹正自初而始,将二十余载娓娓道来——
此人如传说,不明来由,但知其早年走镖为生,受雇各家,持铁枪,往来江淮间。
年十八,为临海富户所佣,率乡勇五百入海讨寇,浙东一带由此海波平靖、贾舶畅行。
雇主壮其行,以黄金百两礼聘之,为府中教习,授子弟枪术。
及其徒秋闱得中,赴临安应省试,杨穹同往,以武举第一入殿前司;
于淮东讨金人有功,授承信郎。
后五年,出入战阵,屡立勋功,累官至武功大夫、淮阳军镇抚使、知楚州。
嘉定年间,奉调入行在,为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后迁官至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
宁宗崩,奸贼史弥远弄权,欲废太子,而立沂王为帝。
杨穹知其诡计,预先布置,先擒其党羽郑清之,再诛弥远于玉津园。
以定鼎功,迁检校少保、平江军节度使、枢密副使,封会稽郡开国侯。
至此位列中枢,前后凡一十三年。
是年,蒙古汉将李全、杨妙真夫妇南下攻掠淮东,宋廷以杨穹为帅,出师御之。
此战宋军大获全胜,李、杨夫妇北退青州。
杨穹以功迁枢密使,赐同进士出身,驻节淮南,总领两淮、京东、京西诸军事。
四年间,昼勤军务,夜宿营帐,饮食与士卒同,交战居阵前列,进则当先,退必殿后。
其人不避生死、不喜清谈、不近酒色、不蓄私产,待部下如手足,视百姓若父母。
且有识人之智,不拘一格,唯才是用,广拔勇毅于行伍,遍求贤达于乡野。
于是万民响应,南土归心,将士无不效死,大夫亦服其德。
绍定二年,宋军北伐攻金,复海、邳、徐、沂等地。
李全、杨妙真夫妇以蒙古为后援,南下争四州,为杨穹所败。
宋将赵葵设计断李全后路,以陷坑伏杀之;杨妙珍率余部守滕州,宋军围之。
民间所谓大战梨花枪一事,当在此时。
是役,宋军尽复淮北之地,灭金只在朝夕。
而蒙人亦以宋国强盛,遣使通好,相约攻河南地。
捷报频传,百姓喜悦,户户张灯,临安城内花纸为之空。
及杨穹班师,天子亲率百官至午门迎之,天恩之隆,前朝未有。
当岁,以枢密使杨穹为右丞相,封吴国公。
……
而后,便如我们先前所知。
若论引人入胜与否,邹正这位说话人,则属实不太称职。
其声平直,其叙单调,远不如瓦舍中那些说唱精彩。
更不说,全是些纷争、杀伐之事,直听得我倦意频生。
唯当论及吴国公其人品性,他反能说得有扬有抑,活灵活现。
讲到对方耿直之处,还略作揶揄,如待挚友。
更有甚者,提及吴公亦通音律,尤擅三弦一事,他更是言行并用,比划效仿。
就好像,恨不能将那人内外里表具现于此,当庭造出替身。
飞雪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冷笑。
待邹正收尾,她才缓缓出声。
“那杨妙真,后来又如何了?”
“可曾如传闻所说,死于血亲之手?”
邹正听到,当即否认。
“非也。”
“吴国公与那四娘子确在滕州城下切磋,各有施展,胜负未分。”
“嗣后城内粮绝,北军请降。”
“吴国公以粮草救济之,诫其勿再犯,又允其引众归青州。”
“李全既亡,杨氏领其地,执政山东。”
如此答案,听着也合情理,就是飞雪似乎不太满意。
“这般轻易就把她放了?”
“就算舍不得杀伤亲姐,寻个宅子,关起来也好!”
“纵虎归山,不怕人家卷土重来?”
“杀了人家丈夫,还想相安无事?”
“吴国公,当真好孝顺啊!”
她又是一通冷嘲热讽,将杨穹狠狠笑话。
而邹正自也照例为主家辩白。
“杨妙真擅兵法,武冠三军,王师屡遭其创。”
“当时纵归,军中诸将颇有微词。”
“然,公谓众人曰:”
“‘彼大宋遗民,力敌女真数十年,不支而附蒙者,何者?’”
“‘以朝廷疲弱百年,北人只见虏寇争雄,未识我之悍也。’”
“‘李全、史天泽、张柔、张荣、刘黑马、汪世显、邸顺之辈,无不如此。’”
“‘待我歼灭首恶,然后余烬自熄。’”
这番说辞,我又听得云里雾间。
可飞雪明白,而且更不满意。
“哈!白日发梦!”
“以为只要平了北虏,那些汉军世侯便会倒戈来降、洗心革面?”
“我看你家主人这是自作聪明!”
“那些猪狗皆是贪利忘义之徒,既无操守,更缺骨头!”
“北虏胜了便从北虏,南人胜了便投南人,割据一方、索求无度、不服管束、鱼肉乡民。”
“如此贱种,多留一日都嫌腥膻,何况授官赐爵?”
“汉军降卒本为百姓,命如漂萍,乱世求活,情有可原;”
“贵胄高门世沐国恩,然上不能尽忠义,下不能庇黎庶;助纣为虐、认贼作父!”
“此等贰臣奸佞,人神共愤,世所不容!”
“不能尽行诛灭,我又有何面目再去西天见阿母、亲父,见那些妄死的百姓?”
“你家主人若不多长几个心眼,他日定遭野犬反噬!”
顿了顿,她又正色叮嘱——
“记得把我这话也说予他听,免得将来有人责我不惜英雄。”
飞雪终究还是慈悲。
她虽处处防着杨穹,寸步不让,却也明辨是非,识得善恶。
只求那吴国公并不骄妄,还能听得人劝。
邹正谢过飞雪关照,称杨穹自有预备,友邻毋忧。
飞雪明知对面不傻,故又摆出那副讥讽模样。
“想来我之所虑,也属杞人忧天。”
“你家主人说是嘴笨,可我看他那些行事,实则却机敏得很。”
“吴国公若止为一介憨厚武夫,那一人之下的地位,又怎会垂青于他?”
她又对邹正冷笑,已不晓得有意添了多少不屑在那笑容里。
可她看似逞一时之快,实则别有其意。
“既然你说他已然防着那些降人,想必对我大夏也不例外吧?”
她迟早会说这话,连我也不惊讶
飞雪从不轻信,哪怕与宋人交好,也还会寻机威慑。
然而,她话音未落,邹正便语惊四座。
“监国不愧慧眼如炬,看得透彻。”
这一回,不单飞雪,席间听闻此话之人,大半都骚动不安。
“果真如此!”
迦马丹沙又跳了出来。
“殿下,这群南蛮子信不得!”
“他们送来礼品,又说要重开互市,不过就是要诓骗我们与蒙古两虎相斗,他们才好渔利!”
“就算我们一时打赢草原,蛮子也会趁着我军疲敝偷袭而来。”
“到时,只怕在座的各位,都要追悔莫及啊!”
吐蕃王子装得诚挚,骗人的谎话相较过往如出一辙。
我不会信,却老有人信。
一众夏人怒气冲冲,质问的、咒骂的、要与宋国一较高低的,都不在少数。
只是无论旁人怎样汹汹,邹正还是如常作派,分毫不乱。
他起立离席,整顿衣冠,向飞雪道——
“自贵祖元昊南面僭制,以山、河分宋、夏,两国时战时睦,已历六世[注3]有余。”
“既为外国,又曾加兵,两相防备,岂非寻常?”
“监国忧大宋渡河,而我又如何?”
邹正语毕,堂上寂然。
人们方才还在围着他交相攻击,现在却一个个张嘴结舌。
飞雪倒是不甚在意。
“直言不讳,讲得好。”
她反而夸起邹正来。
“如你所言。”
“他日便是平了北虏,河西、江南也必有一战。”
“天无二日,民无二君,古来如此。”
“听你讲了那许多吴国公之事,我知南国亦有豪杰。”
“若他亲自领兵前来,与我会猎关中,自当奉陪。”
“那时定会叫他明白:鹰爪锐利,也能破得龙鳞!”
说完,飞雪便拉着我从王座起身,作势就要宣告散席。
邹正却又上前,虽被阶下卫士阻拦,还是发声质问——
“监国!”
“当真要让这亿万生民再蒙战火,使锦绣山河重浴血光?”
他大喊,先前那些沉着不复存在。
“那你叫我又该如何?!”
飞雪的声音也比刚才更急。
我惊讶望去,见她满目愤恨,尽是不甘。
“你自己也说了,夏是夏,宋是宋。”
“难道打完北虏,你家中就会将那些铁铳、兵器统统熔了,化为锄、镰?”
“地分两国,各怀其志,迟早相争!”
“若不分个胜负,天下永无宁日!”
她再要带我离去,只是邹正又喊——
“监国!”
“可曾想过使两国不战自和,百姓世享太平?”
这次飞雪听得笑了,大约是觉得太过荒唐。
“说梦痴人,和你那杨哥哥真乃绝配!”
“若论太平度日,我如何不想?可你家又乐意吗?”
“到底叫我降了你,还是要你降了我?”
“方才你还用那钱货之事屡施算计,转眼便来哄我。”
“呆傻极了,才会信你这白玉郎的鬼话! ”
她不留半分情面,但邹正却装得充耳不闻。
见飞雪要走,这白玉儿郎也顾不得礼数,奋力向前,同阻了去路的夏国亲军纠缠一处。
“监国!”
他又喊,声音尖得前所未有,就像羊群里嗷嗷待哺的羔子。
“下官有一方,可使监国救河西百姓于兵灾,解天下苍生于倒悬!”
“恳请监国听之!”
我忽然觉着不祥,恐怕最坏的事已迫在眉睫。
本能拉紧她的手,我现在就想堵上飞雪的耳朵,不让她听见那些蛊惑。
我还是慢了。
她非但听见,还同对手接上了话。
“你等儒生,何时又学郎中开起方子来了?”
“好,便许你再讲几句。”
“我倒要看看,这大宋的翰林,肚皮里还装了些什么样的阴谋诡计。”
我无能为力。
邹正出声——
“天下纷乱,以有诸国。”
“须合同为一,而后黎庶得安,此天道也,世间皆知。”
“秦并群雄,汉吞西楚,唐代隋兴,皆源此理。”
“以得道之国,扫失道之君。”
“然观今日,监国与吴公同列英豪,内能保境安民,外可力敌强寇,人多赞之,并为颂扬。”
“倘豪杰相残,牵动天下,不免令生灵再遭涂炭、世人为之寒心。”
“若能两相和好,日月同辉,实为家国之幸、百姓之幸。”
“古有武丁、妇好,内外共治;近则唐高、武皇,二圣临朝。”
“吴国公时年不惑,尚未婚娶……”
听这人讲了一整天话,我不曾觉得他心怀恶意,甚至还有些亲切。
可这一刻,我只感到浑身颤抖。
这人余下的意思,我当然晓得。
不是哪家的贵人、酋长,也不是什么王子、将军;
而是南国的红龙,今后的皇帝。
我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而身旁正传来利刃出鞘的声响,定睛看时,已见飞雪拔出佩刀。
“监国正值英年,亦无媒聘。”
“不妨以此之有,易他处之无;合两姓基业,筑天下盛世。”
“然后……”
邹正还要接着说,可飞雪已经按捺不住。
她手持兵刃跳下殿阶,直奔宋人而去。
中书席位靠前,可徐舜机刚要拦她,就被迦马丹沙用力拖走。
本阻着邹正的卫士一见公主冲来,当即让开,闪躲两侧。
其余宋人想要上前,却因席间骚乱,人众杂错,一时不得近。
至于邹正,此刻也难处泰然。
他一边朝后退去,一边飞快留心四周,或想找些器物用以抵挡;
不曾想却撞上席案,当场跌倒,跪坐于地。
飞雪也不迟疑,照着对方头顶手起刀落。
好在官帽高耸,内衬坚固,替邹正勉强挡了一击,自身则被削去半截。
可随后要掉的,就是脑袋了!
这人胆敢对飞雪提及那般蠢事,着实可恨。
但他若是死在我处,吴国公怎会坐视不管?
到时为此倾覆者,又何止连横攻蒙之约?
想到这些,我突然焦虑难耐。
河西百姓刚迎来片刻喘息,不该再遭受无妄之灾。
神佛慈悲,人从其善!
那边飞雪气急,挥刀再砍。
可这一下却偏了半分,只斩了帽左硬翅,擦着邹正飞过,将席案劈下一角。
只因我从身后抱了她的腰,飞雪分神,一时失手。
她愕然回首,面色肃然;见到我时,却在瞬间没了杀意。
我轻轻摇头,无声恳求。
飞雪定然明白这眼神所示,虽仍有忿忿,可怒气已收了五成。
她以左手执我右手,又以右手刀指邹正。
“狂徒小子,看看我身旁位置是何人所在!”
“回去转告你家主子,嵬名飞雪乃天上银河。”
“就算他独占天下,也休想摘得星星!”
“只有我家雀儿,才配立在霞顶云端。”
“她是神佛赐我的佳人,这世上绝无仅有。”
“我之侧旁,绝容不下第二人!”
随即她佩刀归鞘,回到座旁取来弓矢,带上我,一同大步走出朝堂。
我俩身后,只留得死寂一片。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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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指西汉时期外交官傅介子于汉昭帝天凤四年(公元前77年)假借赠送礼物之名,前往楼兰国利用外交酒宴谋杀楼兰国王,并改立其国亲汉派王子为君的事件。
(注2):指竹林七贤与晋武帝元康年间那些崇尚清谈、玄学的狂生与雅士。竹林与元康是魏晋玄学形成与发展的两个重要时期,邹正在此以之指代玄学本身。
(注3): 古时将三十年称为“一世”。典出《论衡·宣汉》:“且孔子所谓一世,三十年也。”